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车灯照出去，光柱里全是雨线。巷口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顾清晏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声一停，雨声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他坐在车里，没动。透过被雨水糊住的车窗，看着那条窄巷。两边的灰砖墙被雨水浇成深黑色，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雨里甩来甩去。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雨立刻浇下来，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他没躲，锁了车，往巷子里走去。皮鞋踩进积水里，水花溅上裤腿，湿泥糊上去。
程柚安的工作室藏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原木门框嵌着磨砂玻璃，黄铜把手被摸得发亮。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很暗，像随时要灭。
他推门进去。竹片风铃磕了一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没弹起来。
工作室里没开空调。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冷丝丝的。老榆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角立着的那台空调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持续的叹息。
窗台上，那只阿比西尼亚猫蜷成一团。
它缩在花盆旁边，身体弓着，脑袋埋在前爪里，耳朵耷拉着。皮毛原本是暖红褐色的，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灰扑扑的，干涩没有光泽。它的呼吸很浅，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偶尔动一下，也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得更深。
程柚安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看了顾清晏一眼，眉头微皱，“你不撑伞就直接来了？”说完，他走向休息间，拿了块干浴巾出来，递给顾清晏。
顾清晏没接，径直走到窗台边。
他蹲下去，伸出手，指尖在猫的耳后轻轻蹭了一下。猫没动，连尾巴都没摇。他手指顿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缩，然后又埋回去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程柚安没立刻答，直接将浴巾扔到他身上，“祖宗，你好歹擦一下，我可不想再多一号病人。”
顾清晏伸手接住浴巾，胡乱擦了一把。
“昨天开始的。不吃东西，不喝水，就趴着。我喂它最喜欢的罐头，闻一下就走了。不知怎么了，我把它抱回猫窝，它又爬到这边来了……”程柚安靠在窗台边，低头看着那只猫。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透过缝隙砸在泥土里，尤里的毛发沾上湿润的土，它动也没动。“本来今天忙完我要带它去医院的，这不——”他撇撇嘴，将那扇被狂风撞开的窗又合了合，“天气不好。”
顾清晏看着蜷缩的猫，手指在它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四年前他在医院醒来，看着手机上“分手吧”三个字，去宠物店带回了这只猫。当时，它缩在笼子角落，他伸手摸它时，它嗅了嗅，没躲。他叫它尤里。
现在它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截尾巴。那截尾巴比四年前细了，毛也疏了，搭在毛毯边缘，一动不动。
他把毯子拢了拢。
“我现在带它去医院。”把尤里搂在怀里，顾清晏作势就要往外走。
“你疯了——”程柚安竭力压低声音，但还是难掩震惊，“这个点，哪个医院——”
话说一半，他视线落在旋转木梯上走下来的那个女人身上。
她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黑色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裤脚堆在脚踝。边走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嘴上还在叨叨：“本来今天来看样衣的，结果下暴雨，淋了一身，困在这儿走不了。An，你非让我换你的衬衫……你自己看看，这码数是人——”
她话音未落，毛巾从手里滑下来，搭在肩上。抬头时，视线正好撞上窗边那个人。
他站在冷白色灯光下，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怀里抱着一只裹在毛毯里的猫，手指拢着毯子边缘，指节泛白。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蓝甜橙愣在原地。毛巾从肩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她没捡。
她认出他了。四年前机场安检口外，那个站了近一个小时的男人。现在他湿透了，抱着猫，头发还在滴水。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程柚安从旁边探出头，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啧了一声，“忘了介绍。这是Candor，摄影师，合作品牌的。”
蓝甜橙没接话。她盯着顾清晏的脸，一寸一寸地看——从眉骨到鼻梁，从下颌线到喉结。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四年前他站在那里，衣服整齐，头发没乱，眼神空。现在他湿透了，抱着猫，手指在发抖。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与此同时，顾清晏眼皮微掀，视线从上到下滑了下。
眼前的女人，短发炸着，发梢乱翘。
——“我那个闺蜜蓝甜橙，她那短发跟静电有仇似的。人嘛……你隔着三条街就能听见她笑。”
四年前，阮枝说有机会介绍两人认识时，这样评价蓝甜橙。后来分手了，他没见到蓝甜橙，但现在……
顾清晏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下。
“这是……”程柚安看向顾清晏，还没来得及说话，楼梯上低呼声传来——
“你是枝枝……”话说一半，蓝甜橙视线扫过一脸迷茫的程柚安，手指攥了下，噤了声，最后憋出三个字：“顾十一？”
程柚安手指僵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等等……你俩认识？！”
没人回答他。
顾清晏看着蓝甜橙，微微颔首，算是承认。然后低头看了怀里的猫一眼——尤里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鼻头干涩，眼睛半睁半闭。他的手指在毯子边缘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