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隙移到桌角时，顾清晏已经在沈氏大厦38层的会议室里了。

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天暗下来，灰白色的光从玻璃透进来，整个房间冷得像没开灯。

“顾总，合作愉快。”长桌对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他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

顾清晏合上文件夹后，微微颔首，同他握手。男人转头对身侧穿着浅灰色亚麻衬衫的人道：“子逸，你去送送顾总。”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大半，只剩鞋底偶尔蹭到地板接缝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虞子逸聊了些关于项目后续推进的内容，顾清晏没怎么接话，偶尔点一下头，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窗上。

走到电梯口，虞子逸按下下行键，语气关切：“顾总，那天您跟枝枝回去后还好吧？”

顾清晏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声音平静：“还好。”

虞子逸没再追问，电梯到了，门打开。他侧身让顾清晏先进，“时衍昨天还跟我说，周六想约打球，我约了枝枝，她说不一定有空。顾总，您来吗？”

顾清晏没立刻答，手里那个文件夹，皮面是凉的，指尖触上去滑腻腻的。他攥了一下，皮面上留下几道浅痕，又慢慢弹回去。

“看情况。”他最后说。

沉默开始蔓延，虞子逸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电梯“叮——”的一声，到一楼了。

“我……”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润的女声插进来：

“哥——”

女人小跑过来，鹅黄色碎花连衣裙裙摆随风而动，像一滴鹅黄颜料落进清水里。鹅蛋脸，眉眼温顺。

“清晏哥。”她站稳后，又朝顾清晏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羞怯。

顾清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很多年前。

虞乐意比他小一岁，天天跟在他身后。两家关系不错，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

在她高考结束那天，她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说了很长一段话。他只听清最后一句：“清晏哥，我喜欢你。”

他当时没接那封信，只说了一句：“你还小。”

她没哭，只是把信收回去，低着头说了句“那我去国外读书了”。然后就真的走了。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顾清晏收回视线，看向电梯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虞子逸听到“清晏哥”三个字，愣了一瞬。清晏哥——他认识的人里，姓顾、叫清晏的只有一个。顾时衍的哥哥，也叫这个名字。原来眼前这位顾总，就是顾时衍嘴里那个“比我大几岁、不爱说话”的哥哥。

他收回思绪，轻刮了下虞乐意的鼻梁，语气宠溺：“小意，你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

“哎呀，我来接你下班。”虞乐意笑面盈盈，亲昵搂上他的小臂，眼波却若有若无朝一旁的顾清晏看去。

虞子逸余光扫过她的视线方向，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个妹妹从小一直往顾家跑，天天“清晏哥清晏哥”叫着。昨晚她问签约时间问了三遍，他还心生疑惑，现在……

他没点破，只笑着摇了摇头。

“清晏哥，好久不见。”虞乐意松开虞子逸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仰着脸看顾清晏，“你……还记得我吗？”

顾清晏看了她一眼，撇开视线看门口，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半步，“记得。”

虞乐意笑意更盛，小碎步跑上去，“温阿姨前几天还约我去你们家吃饭呢。”

顾清晏眉头微皱，又松下来。

虞子逸走在后头，看了眼前面的两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虞乐意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清晏哥，你、你……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没看到。”顾清晏答得很快。

安静了一瞬。

“这样啊……”虞乐意瞥了下嘴，脸上重新挂上风轻云淡的笑。她张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藕臂就被一股力量轻拉住——虞子逸快速跟上来，走到她身侧，插话道：“顾总，您晚上还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不用，”顾清晏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盘折射出的白光从他下颌线削过去，冷得像一片刀锋，“公司还有事。”

说完，他朝虞子逸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转身朝旋转门走去，皮鞋扣在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虞乐意看着那抹背影，眼眶微红，嘴唇动了一下，“哥，他是不是……不太想看到我？”

虞子逸轻微摇了摇头。他想起刚才在电梯里，顾清晏听到“枝枝”二字时，手指攥紧文件夹的那一下。

“不是因为你。”他轻拍了下虞乐意的肩，把人搂向门口，语气轻快：“小意，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吃那家新开的米其林吗？走呗。”

虞乐意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拖着帆布鞋跟着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玻璃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被风吞掉大半。

顾清晏走到拐角处，停下来。

乌云裂开一道细缝，最后一抹残阳从那里漏出来，斜斜地切过玻璃幕墙，落在他背上。那道光很短，像一把刀，把他从人群中削出来，孤零零地钉在原地。

手机响了。

是一段钢琴曲，轻快、跳跃，像夏天午后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温之晴的名字在上面急躁地跳个不停。

顾清晏没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响了七八声，断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同一个号码，同一个铃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还是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