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枝一夜难眠。
床头的电子钟数字跳了一夜。她翻过身,枕套凉了又热。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又一道,像某种找不到起点的脉冲。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床了。
脚踩在地板上,木头的凉意从脚心漫上来。她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灰白色光,换上衣架上的挂着的衣服。雾蓝色,和昨天那条裙子一个色系。
洗漱过后,她走到一楼。手搭上门把手时,铝制的凉意贴着掌心。停了两秒,脑子里自动播放他那句“不吃饭对胃不好”。松开把手,灰溜溜滚回餐厅,囫囵吞枣般吃完早餐。
她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她跟自己说:你只是不想欠他。仅此而已。
出门时,晨光很薄,蔷薇架浸在灰蒙蒙的雾里。叶子上的露水积得太满,风一吹就洒下来,落在她手腕上,凉得她缩了一下。秋千空着,铁链上缠着油绿的藤蔓。
她想起那天傍晚他坐在这里,低着头,很认真地在给娜诺编辫子。辫子编得很丑,但娜诺没跑。他很久没来了。娜诺最近食欲不振,可能是想他了。
坐上出租车,估摸半个多小时车程,顾氏大厦到了。
阮枝轻车熟路乘着电梯上到12层时,工位区还泡在将散未散的黑暗中,只有钱志勇的工位上亮着盏忽明忽暗的小灯。晨光从落地窗那头透过来,一束亮光铺在她手背上。整个人融入半明半暗中。
阮枝刚放下手提包,粗重的脚步声就从走廊那头砸过来,哒哒哒,像一串被踩了油门的动作电位,每一步都卡在节拍器的最快档,砸得地面嗡嗡响。
“阮研究员——”
钱志勇啪地打开一整排LED平板灯,白光劈头盖脸砸下来,阮枝眼前只剩一片炫目的白。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坐了几秒,才慢慢适应。
在这几秒里,钱志勇已踩着皮鞋行至她眼前,阮枝还来不及寒暄,他直接啪地将手里的文件夹砸下来,唰唰地翻到某页,推到她眼前。钱志勇全程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文件。
他直截了当开口:“你昨天提到的静息态方案,我试了一下。”
阮枝愣了下,手指摸上A4纸,纸面还带着定影后的余温。她马上接话:“结果怎么样?”
“基线漂移改善了,但信号衰减更明显。”钱志勇指着波形图,“采集时间本来就不够,加了静息态,有效信号窗口被压缩了。”
那几张曲线图,曲线比之前平滑,但振幅明显变小。阮枝想了想,说:“能不能缩短每段刺激的时长?从五秒减到三秒。或者把刺激次数从五次减到三次。”
钱志勇:“次数减了,数据量不够。”
阮枝:“不减次数,减时长。味觉刺激的初始响应在五十毫秒以内,三秒足够采集到峰值。后面两秒是平台期,对情感记忆的贡献不大。”
钱志勇没说话,低头唰唰翻文件,动作很快,一沓纸被他翻得哗哗响。翻到某一页时,一张皱巴巴的便签从文件里滑出来,落在地上。他没注意,继续翻。
阮枝弯腰捡起来,指尖碰到大理石地面,冰凉从指尖漫上来。
纸面上是顾清晏的字迹,晨光把那行字照得发亮——“薄荷糖浓度:35%→40%,她上次说淡了。”日期是四年前。
时间磨平了便签的颜色,篡改了他的字迹,却修改不了上面的一笔一划。他一向对薄荷糖情有独钟,但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阮枝恍惚了下。
那段时间,顾清晏经常拿着各种口味的薄荷糖给她,无生产日期、无质量合格证、无生产厂家。甜度也不尽相同。她每次吃完,他都要问味道怎么样。当初没细思,现在看来答案都藏在四年前。
她手指捏紧了便签边缘,纸角抵着手心,忽硬忽软。
“钱专家,实验室有生产薄荷糖吗?”
声音平缓,但尾音颤抖了一瞬。她记得很清楚,这项工作不属于他们部门。她只是想确认:那些糖,是不是他自己弄的。
“实验室不做量产。但小顾自己弄过一批试制品,说是测试味觉阈值用的。”钱志勇边说边抬头,视线在便签上停了一瞬,镜片反了一下光,看不清眼神。“四年前项目立项时,条件简陋,现在设立生产部,不需要操心这些事了。”他补充道。
“钱专家,四年前被试对象怎么筛选的?”阮枝话音未落,看见钱志勇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又补了句,“昨天晚上陈主管刚跟我聊到这个问题,我想用之前的筛选标准作为参考。”
“四年前哪有什么筛选?”钱志勇低下头,继续翻文件,“项目刚启动,就小顾一个人。他自己当被试,自己记数据。后来才陆续招了几个人。”他顿了一下,“他那时候天天往嘴里塞薄荷糖,办公室抽屉里全是糖纸。我说你搞研发还是搞批发?他没理我。”
他笔尖指着便签上的数字,“小顾非说这个浓度能激活特定记忆,神经病,谁记得四年前吃了什么糖。不过他还真说对了,那组被试的数据确实最好。”
阮枝没接话。
窗外那束光移动了一寸,便签的影子从她手背上滑到桌面,拉长、变淡。她呼吸放得很轻,怕声音太大,把那行字吹散了。
她盯着那张便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了四年,写进了实验方案。她暗自思忖:四年前他将她当成被试对象,现在……是不是应该反过来了?
“被试对象这块一直都是小顾在负责,你想了解具体筛选过程可以找他。”钱志勇合上文件夹,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工位区里显得很脆。“不过他今天下午要跟其他公司谈合作,你最好上午去。”
“阮研究员,你刚刚提的参数调整方案,尽快写个方案发给我。”钱志勇说完离开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阮枝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光从半明半暗变成了满室的亮白。她低下头,把那张便签小心地夹回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才合上。
那层昏暗的浅灰色散去时,天彻底亮了。阳光从落地窗那头跳进来,从她手背上跳到衬衫上。发了一会儿呆后,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参数调整方案。
实验室人流如织。她偶尔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办公室——挡光窗帘始终没拉开,隔开里外。
苏宁夏朗朗笑声飘过来,她搂着赵娜往工位上走,坐下后,摇着旋转椅往阮枝这边靠,絮絮低语:“阮姐,今天下午顾总好像不在公司?”
赵娜开电脑的动作一顿,笑着怼她:“入职第一天就想摸鱼啊!小苏,当心领导扣你工资!”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苏宁夏嘿嘿讪笑两声,咕噜咕噜转着眼珠子,语调高昂,开始讲起她老家有个学习成绩很好的女生被男朋友骗上床,意外怀孕后惨遭退学,男方却提出分手。
阮枝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但耳朵在听。
“后面她去堕胎了,精神状态也不太好。那男的也不是人,到处说她是自愿的。”苏宁夏滋了两声,叹了口气,“所以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阮枝低头看着屏幕,光标在参数调整方案的第二行一闪一闪。她想起四年前,自己提分手的时候,他没有死缠烂打,没有到处说她的不是,只是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却在四年后,出现在机场,自导自演了一出“美救英雄”。
赵娜看了阮枝一眼,没说话。
苏宁夏推开旋转椅时,还在叹气,“我去接杯水,你们要不要?”
“不用。”赵娜说。
苏宁夏走了。工位区安静下来,只剩键盘声和远处设备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赵娜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小苏讲的那个故事,你不用往心里去。”
阮枝手指顿了一下,“我没往心里去。”
赵娜笑了笑,没拆穿。她把咖啡杯放下,用纸巾擦了一下杯沿。“有些人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是因为她只见过那一种。但世界很大,样本量不够,结论就不成立。”她拿着化妆包,站起来,“阮枝,我要去补妆,你去不去?”
阮枝拒绝了,赵娜笑笑,没多说,一个人走了。钱志勇还泡在实验室里,程深川还没到工位。一整排的位置,就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屏幕上那行字刺得她眼睛疼。赵娜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样本量不够,结论就不成立”。她见过的样本够多了——四年前的他,四年后的他。但她的结论,一直没变。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阳光又移了一寸,很快地,她整个人就泡在一层亮堂堂的光亮中。电脑屏幕上,参数调整方案终于写到收尾地方,敲下最后一个字时,走廊那头的“顾总监”三个字飘过来,混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阮枝指尖划过键盘,多敲了一串英文字母。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声,数到第五下时,抬头朝那边看去。
顾清晏今天穿了件炭灰色西装,戗驳领,线条利落。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温莎结打得规整。袖口露出半寸白边,扣子是银色金属的,泛着哑光。
他正跟一个男人聊得有说有笑的,走过这边时,微微倾了倾身,似是随口一提:“阮研究员,现在来下我办公室。”
阮枝把文档发给钱志勇,电脑关机后,打开文件夹,摸了两下那张边缘发脆的便签,深吸一口气,朝办公室走去。
走廊不长,但她走得很慢。鞋跟踩在地毯上,声音被闷掉了大半,只剩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那扇玻璃门就在前方,百叶窗半开,她看不见里面,但能看见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白色的,冷调。
推门进去时,顾清晏正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挤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衬衫上裁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桌上那杯咖啡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倒的。
“裙子到了,”他言简意赅开口,将衣架上挂着的那个防尘袋递给她,朝一旁的休息室扬扬下巴,“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好。”阮枝接过来,走进休息室。
拉链拉开,雾蓝色缎面滑出来,和她之前那条一模一样,连缝线都像是同一个人做的。
把裙子抖开,腰身比她的旧裙子宽出一指。她套上去,拉链拉到一半就松了——腰围大了,布料在腰间堆出两道浅浅的褶,像没扎紧的窗帘。裙摆垂下来,盖住脚踝,还多出一截,踩在拖鞋上,软绵绵的。
“合身”这个词,和这条裙子没一点关系。
阮枝换下裙子,重新套上防尘袋,走出休息室时,顾清晏正端着那杯咖啡喝着,杯底已经见底。
“不合适。腰大了,裙摆很长。”她把裙子挂上去。
顾清晏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上轻磕一声,“拿去改吧,我知道一家工作室。”
“什么时候?”她看着他。
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着,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她,“这周六下午,你有空吗?我朋友开了个工作室,我陪你去。”
阮枝手指无意识地在衬衫袖口上蹭了一下,指尖摩挲着缝线的边缘。松开时,那处布面留下两道浅浅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