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他说要赔她,到现在,过去了还不足24小时,就在他办公室出现了同款裙子。速度快到让她怀疑他是有备而来。
“这裙子,你什么时候找到的?”她问。
说出这话时,她心情平静得像湖面。她并没有期待他能说些什么,沉默是他一贯的作风,顶多也就是风轻云淡胡诌两句。
顾清晏站起身,拿着杯子走到咖啡机旁边。牛奶在缸里旋转,发出嘶嘶的声响。
阮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太阳从窗台上滑过来,他那件烟灰色西装泡得发亮,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下去些,动作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松开紧攥的手指,抬腿朝门口走去。刚迈出一步,他端着杯子转头了。咖啡表面歪歪扭扭地摊开着一层白色奶泡,像一朵没开的菊花。
顾清晏没动,视线落在她身上,声音很轻:“昨天你洗澡时候。”他抿了口咖啡,奶泡蹭到他嘴角,像一弯很小的月亮,语气有些不自在,“加急送的。”
说完,他收回视线,朝旋转椅走去。阮枝侧身看他——他步子迈得极慢,耳郭处漾起一抹异样的粉红。四年前她骂他“没长嘴巴”,但现在,他在解释,第一次试着正面回答问题,虽然有些别扭。
阮枝轻笑了声,想说“有进步再接再厉”,还想说“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但嘴唇动了动,没说。他像只猫——她进一步,他退一步。她怕自己一开口,那点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又没了。
“周六下午,几点?”她最后问。
顾清晏坐下去,放下杯子,嘴唇动了两下,那弯“月亮”被扯成一条线。“两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你不知道地址。”嘴唇张合间,他唇边的“月亮”随着每个字的起落微微颤动,“我顺路接你。”
阮枝没戳穿他的顺路。因为她知道,就算是从东非大裂谷出发,跨过喜马拉雅,最后到了南极,都能被他扯成“顺路”。看了眼那弯静静挂在那儿的“月亮”,她抿了下唇。
“四年前,你为什么选我做被试样本?”
顾清晏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咚、咚、咚——”
敲门声。三下,不重,但很急。
顾清晏放下杯子,声音淡下去:“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步子很快,到办公桌前停下,微微欠身:“顾总,沈氏那边的初步方案发过来了。对方希望这周能敲定合作框架。”
顾清晏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对着阮枝时那种克制,而是冷、快、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下午跟他们那个商务对接会安排好了吧?”他合上文件夹,递回去。
“已经准备好了顾总。”年轻男人接过,见顾清晏摆摆手,就转身离开办公室。
“砰——”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咖啡机还在嗡嗡响。
顾清晏又喝了口咖啡,奶泡蹭到上唇,那抹“月亮”化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觉得呢?”
阮枝盯着他的唇,数着化开的时间,没接话。他的侧脸刹那间平静下去,跟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截然不同。
顾清晏盯着杯沿上那圈水痕,看了两秒。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刚咽过什么很烫的东西。
“数据不会骗人。但数据也不会告诉你——有些变量,从一开始就是预设的。”
他顿了一下。
“四年前是。现在也是。”
阮枝没接话。她听懂了。
她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
有一天去到After Hours时,吧台后面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穿着黑衬衫,低头擦杯子。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泡在暖黄色里。她不认识他,但多看了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顾十一。
后来她才知道,他比她更早注意到她。他记得她坐哪个位置、点什么酒、喝的时候喜欢咬着吸管。他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说过的话,记得她说“薄荷糖淡了”。
她当时以为只是巧合。
现在她知道了——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预设变量”。
不是因为她恰好出现在那里。是因为他提前等在了那里。
鼻头有点发酸,阮枝最后冒出句话:“周六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你不知道地址。”
“我知道你家在哪。”
“工作室地址你不知道。”
“你可以发我,我导航。”
顾清晏没接话。
咖啡机还在嗡嗡响,像某种低频的背景音,把沉默填得更满。阮枝也没再说,把手腕上那根黑色发绳取下来,绕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套回去。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顾清晏坐在那道明暗分界的暗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动。奶泡在他上唇化开的那抹白,已经快干了。
阮枝看着那抹白,咽了一下。
“我爸爸妈妈说很喜欢你送的东西。”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他手指顿了一下,视线从杯沿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周六见。”阮枝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有温度。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咖啡机不再嗡嗡响了,蒸汽已经散尽,只剩加热盘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在数着什么。
顾清晏坐在椅子上,没动。视线还落在那扇关上的玻璃门上。门上的磨砂玻璃映着走廊的光,她的影子从上面滑过去,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边缘。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奶泡在杯壁上干成一层薄薄的膜,苦味比刚才更重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划开屏幕——是温之晴发来的消息。
晴天:【小晏,虞家那个小女儿乐意,刚从国外回来,学声音设计的。她妈妈说你那个项目正好需要这个方向的人才,你们加个微信聊聊?我把名片推给你了。】
紧接着,一张名片弹出来。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名字写着:月亮不说话。
顾清晏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虞乐意。虞子逸的妹妹。昨天在奶茶店,虞子逸提过她。
他没点“添加到通讯录”。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道光很亮,但他没觉得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转着她刚才那句话——“我爸爸妈妈说很喜欢你送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在告诉他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然后锁屏。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她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椅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很快就要消失了。
他盯着那道压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杯里的凉咖啡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