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刚到家,就被顾少群叫去书房。
木门半敞着,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走廊尽头没开灯,暗影从墙根往上爬,把天花板吞掉大半。
空气里滚着层武夷肉桂的味道,辛锐霸道,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掐住了他的喉咙。每次他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父亲要训人了。
顾少群正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回来了?”顾少群没抬头。
“嗯。”
“今天不是部门聚餐?”顾少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茶凉了。他没叫人换,把杯子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声轻响,“怎么一身奶茶味。”
顾清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不小心洒的。”
“不小心洒的?”顾少群终于抬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顾清晏脸上。那目光不重,但像一把没有刻度的尺子,量着他每个字的份量,“我记得你一直很讨厌喝奶茶。”
顾清晏没说话,走过去坐下去。椅子是新换的,皮质硬邦邦的,坐下去时腰背硌得生疼。
安静在书房里蔓延。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在数着什么。
“下午在奶茶店弄的?”顾少群扫了他一眼,“那个点你应该在处理跟沈家的那个合作才对。”
顾清晏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提前处理好了。”
顾少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月色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你妈说你今晚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
“在等同事上车。”顾清晏声音很平。
“等同事上车,需要买黄天源的糕点?需要学苏州话?”顾少群转过身,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在看儿子,更像在审一份漏洞百出的报表,“你后备箱里那些东西,备了多久了?”
顾清晏没说话。他的左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清晏,”顾少群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从小就知道,顾家继承人,不能让人看透。”
“我知道。”
“知道还做这些?”顾少群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顾清晏的肩绷紧了一瞬,“你换车,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那辆宾利,你开了一年不到,突然换了。为什么?”
顾清晏没答。
“因为阮家那丫头坐过一次,说了一句‘这车真好看’。”顾少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桌面,“你学苏州话,你当你妈听不出来?你当你妈是傻子?”
顾清晏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股肉桂的辛辣味再次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拽回四年前。
也是这间书房。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顾少群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国外某大学的博士录取通知书,另一份是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你弟弟已经选完了。”顾少群的声音淡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合同,“他继续读书。你呢?”
他低头看着那两份文件。通知书上印着烫金的校徽,他曾经梦寐以求。协议书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每一个条款都像一道锁。
他选了后者。
顾少群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收进抽屉,锁上。咔嗒一声,像某扇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车里,把那张股权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纸页的边缘割破了手指,他没擦,血珠渗出来,在“乙方”后面的空白处晕开一小团红。
他盯着那团红,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我喜欢厉害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算“厉害”,但他知道,如果不接手家族企业,她回来的时候,他可能还是原来的他。
窗外月光很淡。他把协议书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那个抽屉里还压着一样东西——一枚樱花粉发夹,用纸巾包着,纸巾已经泛黄了。
他没拿出来。只是把手覆在上面,停了几秒。
肉桂味消失了——
顾少群走回书桌旁,将凉掉的茶一点点倒入茶几。深琥珀色蔓延开,像是条流动的暗河。
然后,他坐下去,把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清晏,你锁骨上的那道疤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
顾清晏的肩膀绷紧了。
“那天你从机场回来,下着大雨。”顾少群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压在很重的东西下面,“你在医院躺了多久,你还记得吗?”
顾清晏没答。他的左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锁骨骨折,肋骨断了三根。”顾少群抬起头,看着他,“你在ICU里躺了三天,你妈在医院走廊哭了三天。那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那天没醒过来,你妈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