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枝发了一会儿呆,忽地手背覆上一层温热。阮知卿的声音春风般飘过来:“囡囡,葛个小伙子……对倷蛮好咯。”
阮枝一愣。她小时候偷看电视,阮知卿也是这种口吻——温柔,但底下有东西。心里有些发虚,她岔开话题:“不是说外婆寄来酒酿饼吗?在哪里呢?我想吃哩。”
阮知卿戳了下她脑袋,从一旁拿出个蓝印花布包,摊开后里头躺着几个圆圆厚实的酒酿饼,娇嗔道:“囡囡,倷整日家只想吃啘。”
“妈咪,毕竟民以食为天嘛!”阮枝小咬一口,豆沙细腻绵密,香甜软糯,很快在舌尖融化。余光扫过副驾上那两个陌生的礼盒,下意识问:“妈咪,那两个是什么?”
“葛个是小顾送咯呀。”阮知卿脸上漾起一抹笑意。
阮枝吃酒酿饼的动作顿了一下。车顶的阅读灯啪的一声亮了,车厢里晕起一团暖黄色光,将阮知卿弯成月牙的眼睛、止不住上扬的嘴角照得发亮。
阮枝很久没在妈咪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了——对别人真心实意的喜爱。她神色恍惚,还来不及细想,那头温婉的声音流水般淌过来:“囡囡,倷公司近来阿有啥苏州咯客户啊?”
那小半块酒酿饼突然变得很硬。阮枝嚼了两下才咽下去,含糊道:“妈咪,我刚入职,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哩?”
任怀远温言解围:“见面第一天,别为难枝枝了。”
“啥叫覅为难嘞?”阮知卿眼波横过去,软软的,像春水——但水里藏着冰渣子。任怀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给阮枝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不敢再吱声。
阮知卿视线落在阮枝身上那件大码亚麻衬衫跟灰蓝色外套上,瞧了下她露出的那两截小腿,又黏着衣角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木质调香水。语气似嗔实诘:“囡囡,葛件啥人咯衣裳?倷哪能着起男人家衣裳来哉?”
“额……”阮枝刚把那块酒酿饼吃下去,在布包里翻玫瑰馅的,翻了半天没见着,面上却有些发热,随口捻了句,“妈咪,我最喜欢的玫瑰馅的,怎么找不到了?”
“葛个刚刚弗当心拨倷爹爹拿出来拨小顾哉,”阮知卿目光落在那件衬衫上,语气软了不超过五秒,又裹上层寒意,话锋骤然一转,“倷还朆回答我葛个问题,葛件衣裳啥地方来个?”
阮枝没急着答,低头翻出一块豆沙味酒酿饼,没顾得上细嚼慢咽,直接往嘴里塞。外婆年事已高,每次做豆沙馅的都会多放好几勺白砂糖,甜得发齁。但此刻,舌□□上的受体仿佛集体罢工,甜味分子撞上来,却激不起半个动作电位。
她轻唔了声,“下午不小心把奶茶倒身上,临时去店里买的。”
阮知卿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软软的,像在闲聊:“卖衣裳个店倒会得拿男个香水喷勒衣裳高头个喏。”
说完,她没看阮枝,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上。但阮枝知道,这句话是冲她来的。
“公司旁有家店就是会给男士服装喷香水,”阮枝微微侧眼看向驾驶座,神色淡然,“下次可以带爹地去买一件。”
“哎呦,我出国买了好几套,最近不用买了。”任怀远适时接了句,又啪地将阅读灯关上。
车厢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主城道的车流像一条暗河,无声地涌向夜色深处。霓虹灯闪烁地涌进来,在脸上跳来跳去。
寂静开始蔓延。
阮知卿收回视线,伸出纤纤秀手,随意掏出块酒酿饼,凑到嘴边,没吃。片刻,声音荡过来:“倷温阿姨话要早点两家碰头吃饭,倷哪能想咯?”
“我没什么意见,就最近刚入职会比较忙,可能没什么空。”阮枝举双手投降。
阮知卿看着她,没接话,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阮枝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夜色里,声音软下来:“姆妈还是望倷寻个自家中意个男生,成家。倷再好好较想想看,阿好?”
说完,她小咬了下那块酒酿饼,柳眉微蹙,却没再多言。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浮上来。
阮枝垂下眼,将蓝印花布的盖子拢过来,轻轻覆上。里头还剩着几块酒酿饼,很轻,但放在手心,她却莫名觉得有些烫手。
那条被他意外毁了的限量版裙子,他说他赔、说明天会到——但有些东西,赔得了吗?他不知什么时候偷学的苏州话,今天晚上又是送苏州伴手礼又是讨妈咪欢心……
她将侧脸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袭来。震感从轮胎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某种不规律的脉冲。车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倒,光影从她脸上滑过去——亮,暗,亮,暗……她数着那些光,数到第七盏的时候,心里那团乱麻还是没有解开。
手机震了下,是蓝甜橙发来的消息。
阮枝还没来得及细看,注意力却先被另外一个对话框吸引走了——顾清晏在几十分钟前发来好几条信息。内容有点长,不像他的风格。她愣了下,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滑。
21:31—【黄天元是买给阿姨的,采芝斋是给叔叔的。】
21:45—【礼盒底部有个丝绒锦盒,是给你的。】
阮枝没再接着看下去,直接傻眼了。锦盒?什么丝绒锦盒?
抬头时,心脏砰砰直跳,声音在抖:“爹地,前面那个大的礼盒给我一下,我有点想念苏州糕点了。”
阮知卿闻言,眼波平平看她一眼,低声斥责道:“葛个是小顾送拨倷爹爹咯礼物,倷哪能介呒清头咯?”
“哎呀,没事没事。”任怀远打圆场,腾手将礼盒递了过来。
阮枝接过礼盒,窗外暖黄的灯光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还有那三个烫金大字“黄天源”上。眼睛像被针刺般疼了下,她用手背轻揉两下,眼眶红了,眼角挤出滴热泪,悬在眼尾处。她没抹,任由那滴泪悬着。
双手颤抖着取出那个硬纸盒,下方果然躺着个锦盒。
体积不大,一掌能托住。盒面覆着宋锦,靛蓝底子,暗纹是缠枝莲,金线织的。边角包着黄铜,鎏金已经泛暗,像用了些年头。
打开时盖子轻轻一响,里头是月白色丝绒,托着那枚缂丝荷包。荷包正面用深浅不一的蓝绿色丝线织出一角莲塘——水纹细得像头发丝,莲瓣尖上一点粉,蜻蜓翅膀薄得透光。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图案也没有,只余经纬交错的丝线,等着什么人去填。
——“我在杂志上见过一幅缂丝《莲塘乳鸭图》,双鸭浮水,蜻蜓点莲。可惜只有图片。我妈妈说这东西比黄金还贵,有生之年能摸一下就算没白活。”
四年前,她这样随口一提,他记了整整四年。
眼泪终于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锦盒边缘。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水渍洇了那层宋锦。
手机又震。
爱演调酒师的男人:【虽然里面有纸条,但是阮枝,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这幅画,正面已经完成了。但它的背面,需要有人用一生的时间去填满。】
爱演调酒师的男人:【我本来不想这么早拿出来的,但……】
爱演调酒师的男人:【下午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锦盒的丝绒衬里下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很薄,透着光。她划开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上去——字很小,钢笔写的,笔锋瘦硬,像他这个人。
“这幅画,正面已经完成了。但它的背面,需要有人用一生的时间去填满。”
阮枝盯着那个“满”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是故意的”——他说了,但说的不是“对不起”。她知道,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