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卿从月色里走出来,月白亚麻衬衫沾着月光,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她的眼波是软的,眉峰是淡的,清凌凌一个人,像从古诗词里漏出来的一行。
任怀远蹬着双旧运动鞋,靠在车门旁,没跟上来。那鞋边泛着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跟他这整个人一样——站在阮知卿身边,怎么看都不搭,但看久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妈咪,你跟爹地怎么提前回来了?”阮枝话音刚落,阮知卿的手已经搂上她肩头。手指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藕节。
阮知卿弹了下她的额头,声音软软的,带着苏州腔:“勿放心呀。你一个人在国内,我夜里觉也困勿着。”她握着阮枝手臂,心疼道:“囡囡,瘦脱一层皮哉!阿曾好好叫吃饭?”
任怀远看着她们,无可奈何道:“你妈咪非说要给你个惊喜,我拗不过她。”
阮知卿侧头嗔他:“倷话哪能介多?我看看自家女儿也不行啊?”
任怀远举手投降,不说话了。
阮知卿搂着人就要朝车上走去,转身时,余光扫过那个男人——他站在三步开外,双手垂在身侧,没动,也没走。月色从上方流下来,衬得他像块刚被洗净的太湖石——清冷,孤峭,但有风骨。
“囡囡,葛个是啥人?”
“是……”阮枝刚开口,陈泽民打来电话。她看了一眼,急道:“工作电话,我去接一下。”
说完走到不远处那棵国槐树旁。
顾清晏走上前,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阮枝同事,顾十一。”
“数字葛个十一,名字蛮好记咯。”阮知卿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指尖从耳廓轻轻滑下来,像在理一道被风吹皱的水面。她看着顾清晏,眉眼间漾开淡淡的笑意。说完,自顾自摇摇头,“不好意思嘞,讲苏州话习惯了。”
顾清晏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用苏州话回她:“呒不啥,阿姨,我……听得出苏州闲话。”
阮知卿微微一怔。
这小伙子,长得倒不像苏州人。苏州男生长得温润,他太冷了,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这样想着,她冒出句:“小伙子,倷看弗像苏州人哇,哪能会讲苏州闲话个呢?”
“我……确实弗是苏州人。”顾清晏语气生涩,有些词不达意。他说“弗”的时候,入声收得太紧,不像苏州本地人那么自然。“前阵子去苏州白相,学仔……两句。”
阮知卿听了,唇角微微一抿,眼波轻轻一荡。没笑出声,但笑意已经漫到眉梢了。
这小伙子倒是蛮有心滴,苏州话虽然不太地道,但比起家里那三个囡囡,已经算是上乘。
她心生喜爱,却不急着说,只是侧过头,声音软软地唤了一声:“怀远呀,后备箱里囡囡外婆寄来的酒酿饼,你帮我拿过来一下哉。”
任怀远从包里掏出个蓝印花布小包,布角系着根褪色的红绳。阮知卿接过小包,往顾清晏手里一塞,“阿姨呀,真欢喜你这个小囡呢。这是囡囡外婆自己做的酒酿饼,你尝尝呢?”
顾清晏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开口时每个字都咬得认真:“谢谢阿姨,要是倷弗嫌弃咯闲话……我车子里有眼苏州咯点心。”
说完,转身朝不远处那辆月光银宾利走去。
路过那棵高耸入云的国槐树,他视线朝那头飘过去一瞬——阮枝正低头用高跟鞋蹭着地面,鞋跟盖上一层湿土,也毫不在意。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阮枝电话还没挂,陈泽民刚跟她聊完实验方案的PPT,这会儿刚提到关于被试名单的筛选问题。
她手心揉着一朵国槐花,清澈带点淡黄的汁液在指腹晕开,触感丝滑,略带涩感。
月光铺在柏油路面尽头,像一层薄霜。她看见顾清晏从光里走出来,衬衫被夜色泡成淡青色。月色从他额角滑到鼻梁,再滑到唇峰。
她看见他的眼睛——路灯在虹膜上凝成一粒细小的光点,像碎冰浮在暗河表面。
阮枝动作顿了一下。心里犯嘀咕:妈咪讲苏州话,一般人说不了两句就接不上了。他倒好,还能聊这么久。
不远处,阮知卿跟任怀远朗朗笑声飘过来。
阮知卿望着那抹弯腰在后备箱里翻找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抚过,一下,又一下。忍不住感叹:“葛个小伙子长得真咯齐整,我真欢喜葛个小伙子咯。”
任怀远双手插兜,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你又见色起意了,时衍那孩子长得也周正。”
“我当初搭倷谈朋友,弗就是看中倷葛张面孔呀?”阮知卿道。
任怀远面上挂起骄傲的神色,还来不及说话,阮知卿轻哼一声,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人家面前倷葛恁插兜,弗礼貌咯呀。”
任怀远笑脸僵了一瞬,将双手拿出来时,不自在地在裤缝上蹭了蹭。看着那个渐渐走来的人影,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幸好这小伙子年纪轻轻,不然……他没敢接着想下去。
阮知卿:“时衍人有点弗稳当。当初我讲要帮囡囡寻个苏州男生,倷非要讲寻个江景咯。要是顾家葛个小伙子弗称我心,我后头要寻倷算账咯!”
话音刚落,余光里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动了。
顾清晏从月光里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扣在地面上,声音被夜风吞掉大半。他走到合适距离便停下来,微微欠身,月光从他肩头滑下去,在脚边落成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