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12层时,工位区已是人去楼空。苏宁夏发消息说他们先走一步,让她直接去酒店。
阮枝换回高跟鞋,转身走进电梯。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两个人都没说话。
B2层,那辆月光银宾利停在最显眼的车位。
阮枝坐进后座。引擎低闷一声,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窗开了一道缝,夜风鱼贯而入,掀开她衬衫领口的一角。她低头整理时,一件灰蓝色外套不偏不倚落在她膝盖上。外套上沾着淡淡的薄荷味。她披上肩头,暖意顿生,但心口那团湿棉花还没散。
她抬头时,顾清晏的手已经回到方向盘上。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
“同款裙子明天会到。”他声音从前方传来,“放公司还是送你家里?”
限量版、停产、最后一条——他说得轻描淡写。
阮枝闭上眼,“放公司。”
顾清晏没接话,抬手将空调出风口的导风叶片转了下方向。绿灯亮起,他松开攥紧的左手,掌心一片湿润,差点从方向盘上滑下去。
拐过两个弯,独栋玻璃建筑近在眼前。“听云台”三个烫金字挂在门楣上。一整面落地玻璃反着光,里头布置极尽豪华。
电梯直达32层。走廊尽头,包间的门半敞着,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阮枝推门进去,苏宁夏的声音先扑过来:“阮姐,你们终于到了!”
圆桌不大,坐了四个人。苏宁夏、赵娜,还有紧挨着钱志勇的程深川。
程深川估摸四五十岁出头,中等身材,肩膀宽而厚,半框眼镜上方是方正的额头。他头发剃得极短,右耳朵上方被剃豁了一块,露出白花花的头皮。
他跟钱志勇正争着什么,一见顾清晏,立马拉他评理。顾清晏坐下后说了句话,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阮枝入座,正好在顾清晏和苏宁夏中间。
苏宁夏凑过来,压低声音:“阮姐,这位置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阮枝侧目。苏宁夏眨眨眼,没解释。
松茸炖土鸡汤端上来,落在圆桌最远端,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阮枝瞥了一眼,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没伸手。身侧的苏宁夏划手机的动作慢了下来,视线若有若无地往那头飘。
满桌寂然,没人动筷。
“吃啊,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物吗?”顾清晏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他抬手转动转盘,站起身,执勺给每人盛了一碗。轮到阮枝时,汤勺在碗底轻轻顿了一下。
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鸡油,荡开时能看见碗底的那几块竹荪。阮枝喝了口,鲜味瞬间爆开。竹笋口感脆嫩爽滑,肉质厚实,入口即化。
她端着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四年前,胃疼住院那天,顾清晏带来的那道汤,一股子鸡肉味,隐隐还混着腥味。后来她偶然知道那道汤是他亲手炖的。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喝过这道汤。
苏宁夏边喝汤边往阮枝这边凑,低声道:“阮姐,你……”
话未说完,视线落在阮枝碗里那几块竹荪上,眼睛一亮,“阮姐!你碗里怎么有这么多竹荪?我刚才看菜单,这道汤配的竹荪是按位上配的,每人只有一小片……我家之前也卖过野生竹荪,像这种一片就得几十块!”
赵娜踢她一脚,“不愧是吃货,对价格记得这么清。”
苏宁夏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阮枝低头接着喝汤。余光扫过身侧——顾清晏正侧头跟钱志勇讨论,梗着脖子,耳后的筋绷成一条线。暖黄色灯光映在他耳朵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边讨论得越来越激烈,是关于某篇讲述岛叶对味觉记忆编码方式的论文。钱志勇提及文章只证明了海马体在编码事件,但没解释情感信号是怎么和事件记忆关联起来。
这篇论文阮枝没毕业前也跟导师讨论过。她这会儿吃了半饱,放下筷子,在他们聊天的间隙开口:“其实那篇论文的主要贡献不在岛叶,而在海马体。它证明了味觉记忆的编码是以事件为单位,不是以味道为单位。”
斜对面的程深川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两秒,“你就是新来的研究员?你看过全文?”
阮枝点头,“文章的补充材料里,有一组海马体的数据没放进正文,但比岛叶那部分更有意思。”
钱志勇放下手里那杯白兰地,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声轻响。他盯着阮枝看了两秒。
“那篇论文有个问题——它把事件编码和味觉编码割裂开了。”他语气不咸不淡,“好像大脑里有个开关,味觉来了,事件才开始记录。这不合逻辑。”
阮枝想了想,“它可能只是证明了两者在时间上的耦合关系,不是因果关系。”
钱志勇未置可否,夹了块刚上桌的肥牛,细嚼慢咽,半晌才开口:“你本科时候是不是做过一个薄荷糖实验?”
阮枝手指顿了一下。他果然看过。
“是。”
“你那篇论文的结论,跟今天这篇犯的是同一个毛病。”钱志勇放下筷子,“你证明的是薄荷糖和场景同时出现,没证明是薄荷糖把场景绑在了一起。你怎么确定被试记住的是事件,不是薄荷糖本身?”
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宁夏筷子悬在半空。赵娜低头喝汤,但勺子没动。全程埋头喝汤的顾清晏抬起头,看见钱志勇正往碗里夹肥牛。
顾清晏不紧不慢地转了下玻璃转盘:“老钱,这盘肥牛都快被你屠光了,给我们留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