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你这小子！”钱志勇紧拧的眉头松了下，收回落在半空的筷子，不气也不恼。

顾清晏没夹。那盘金汤肥牛逆时针转到阮枝眼前，多停了一瞬。

她正托腮思考着钱志勇的问题，组织好语言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钱志勇在考她，想看她是背答案还是真懂。

那抹红与金交织的汤面在眼前闪过第三次光，她浑然未觉。刚抬头向旁边看去，顾清晏曲起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阮研究员，你不吃肥牛，可不要耽误别人吃啊。”

阮枝视线停在半空，猛然回过神，这才注意到那盘肥牛。

自从胃病以后，她基本没碰过辣味，金汤肥牛是她作为吃货最后的倔强。这家酒店的金汤肥牛最为正宗，她等了一个晚上才等来这道菜，差点就错过了。

她低声道了句歉，夹过两块肥牛塞进嘴里。酸味炸开后，辣味才慢慢爬上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嚼了两下，抬头看钱志勇。

“我做了对照组。一组被试在特定场景下吃薄荷糖，另一组在同样场景下吃无味口香糖。结果显示，只有薄荷糖组在回忆场景时激活了味觉皮层。”她语速平稳。

钱志勇又喝了口威士忌，问：“样本量多少？”

“每组二十人。”

“统计功效呢？”

“0.82。”

钱志勇终于正眼瞧了她一眼。阮枝数了下，停留的时间多了三秒。

然后钱志勇嗯了一声，仰头饮尽那杯白兰地，喉结上下滚动。脖颈的皮肤松了，但线条还硬着。

程深川在旁边轻笑一声，“老钱，你难得问这么多问题。”

钱志勇没理他，伸手就要拿过酒瓶。顾清晏先他一步将酒瓶揽到自己桌前：“老钱，你还敢喝，当心师娘来找你算账！”

“我……”钱志勇面色泛红，语气听起来有些醉醺醺的，刚冒了个字，还来不及反驳——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不轻，门板撞上墙边的磁吸，发出声闷响。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烫着细密的小卷，扎成一把低马尾，穿着件碎花雪纺衫。

“钱志勇！”她声如洪钟，脚步又快又急，“又喝酒了是吧？要不是我姐妹在这家酒店上班，我还不知道你又偷瞒着我喝酒了！自己身体什么情况没点数吗？上周去医院的血压报告忘了吗？医生怎么说的？你转头就抛到脑后了！”

钱志勇手里的白兰地杯还没放下，僵在半空中。

“我没喝多少——”

话说到一半，女人径直走到他跟前，一把夺过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咣当一声。她低头看了眼杯子里剩的那点酒液，收手揪住他的耳朵，往门口“拖”去。

钱志勇梗着脖子叫了声：“孩子都在，你……”

女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朝他们和善地笑了下，露出口大白牙，揪着钱志勇就离开了。

包间门关上的刹那，阮枝听见钱志勇在外面高喊了句“我错了”。

她侧眼看顾清晏——他拿了双新筷子夹肥牛，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完好无损。

原来“对不起”三个字，不是所有人都说不出口。

“没想到钱专家竟然怕老婆啊！”苏宁夏笑得花枝乱颤，侧过身体刚想跟阮枝说些什么，下一秒，笑容石化了，“阮姐……”

阮枝一头雾水，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碗里多了块肥牛。余光又瞥见桌上那双刚伸回去的筷子。

顾清晏动作微僵，随即泰然自若道：“不小心放错碗了。”

阮枝看着那两个相距半米的碗，咽了口唾沫，没反驳。夹起那块肥牛吃了口：“小苏，你刚刚想说什么？”

苏宁夏愣了愣，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忘了。”

饭局很快结束了。离开时阮枝跟苏宁夏她们走在前面，顾清晏与程深川走在后头讨论实验室的某些问题。

苏宁夏凑过来，语气崇拜：“你们有没有觉得顾总监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呀，感觉有点像《夏目友人帐》的主角夏目贵志！表面淡淡的，但说话做事特别有分寸教养，有时候还有点小幽默。”

赵娜斜她一眼：“小苏，入职第一天就对顶头上司动这种歪心思，你不要命了？还是说你的职业规划是今天崇拜，明天递辞呈？”

苏宁夏脸一红，飞速朝后头扫了一眼，确定后面的人没注意到这边时，声音高了几个度：“我这是客观评价！”

阮枝看着两人拌嘴，脑中闪过顾清晏靠在墙上闭眼装死的画面。她的前额叶皮层忠实记录着那段记忆，但神经网络里偏偏缺了一个叫“对不起”的突触。

电梯降到一楼，门打开的瞬间，其他三人先后离开了。阮枝是第四个走出去的。身后那道脚步声跟得很紧，却始终隔着半步。

走到酒店门口时，夜已深了。闪烁的霓虹灯被白炽的路灯替代，白花花的亮光映在地面上，带着一丝惨淡。她在酒店门口站了几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那辆汽车还在公司的停车场。搓了两下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顾清晏说完这句话，自顾自向前走去，速度不快，刚好够她跟上。

阮枝没多言，跟着他一起走。刚拐了个弯，街边那棵国槐树下停着辆帕萨特B5，漆面是褪了色的深蓝，窗框的镀铬条起了点斑。车不新，但保养得当。在这繁华的地段，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愣了两秒，还没回过神来。车门开了，两个熟悉的人影从黑暗里拥了上来。

随后，一道久违的声音响起：

“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