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顾清晏背影没入男装店的玻璃门。橱窗里的模特被灯光照得发白,他的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去。片刻后,门开了,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件黑色西装。
“遮一下。”
西装递过来时,阮枝闻到一股新衣服的味道——熨烫过的、带着包装袋的闷。接过来围在腰间,袖口在身后打了个结。看起来就像件高级的围裙,极尽滑稽。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杰作,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力道强硬地从他胳膊上抢过自己的手提包,往肩上一挎。柔软的带子硌着肩膀,浑身上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但她没走,斜靠在拐角处墙面上。
拐角地处两栋商业楼之间凹进去的一块,从主街拐进来,喧嚣瞬间被削去一半。地面铺着深灰色花岗岩,缝隙里嵌着几个烟头。从这里能看到江景最繁华地段上往来的人流,但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解释。”阮枝双手环抱在胸前,冷冷地看他。
顾清晏没答。往墙上一靠,肩膀松下来。嘴唇翕动,又抿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
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跑开了。某个小孩拉着大人的手,指着这边说了句什么,没说完就被拽走了。外卖员电动车倒在地面上,扶起来后骂骂咧咧地远去。
阮枝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活人对峙,而是在等一栋建筑开口说话。建筑没开口,倒是隔壁工地的打桩机替他喊了几声。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点灰,她忽然想,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等一堵墙开口。
她看着他那张抿紧的嘴,忽然想起四年前他们第一次吵架。
那天也是这样的沉默。他站在她家楼下,从傍晚站到路灯亮起来,一句话没说。她隔着窗户看他,气消了大半,下楼问他“你怎么不叫我”,他说“你没说让我上去”。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解释,不会靠近,不会说“对不起”。只会站在原地,等她先开口。
两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从拐角经过,脚步慢下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两圈。一个大妈弯着腰,用手背挡着嘴,但声音大得像在菜市场砍价。另一个声音更大。
“这男的欠这美女钱,隔壁老张欠人钱时就是这表情。”
“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欠钱不还。”
“跟个哑巴一样。”
“现在的年轻人,欠钱不还还摆脸色……”
“……”
顾清晏终于有了反应——他闭上了眼睛。
阮枝斜他一眼。不是,你闭眼是什么意思?打算就地睡觉?还是觉得眼不见为净,大妈就能把你当雕像?
她忽然想起《猫和老鼠》里那些被定格的画面——猫举着刀,老鼠举着叉,谁也不动,等背景音乐结束。
背景音乐没来,大妈倒是走了。
天边的火烧云正在褪色,从赤金变成暗红,最后那丝粉色的霞光挂在高空的薄云上,像没干的颜料。燥热的风从街头那边卷过来,吹得她心烦意乱。
今天江景的日落来得特别早,又赶上难得一遇的粉色彩霞。四周传来惊呼声,路人举着手机拍照片,但阮枝没有——她攥着手机,冷笑了一声。若不是晚上要部门聚餐,那她此刻一定头也不回地走开。
阮枝扯了下嘴角,离开墙面。
不想再呆这了。继续僵持下去,等到天黑了,他也不可能服软。纯粹浪费时间,没必要。
高跟鞋敲在花岗岩上,一声比一声重。脚趾蜷得发僵,但她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暴露脆弱。
路人渐渐散开。落叶从街头那边飘过来,踩过去,咔嚓一声碎成两片。
沉闷的皮鞋落地声跟上来,薄荷味漫过来。
她的杏仁核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海马体翻出四年前的碎片,前额叶试图压下去,但压不住。她恨自己记得这个味道,更恨心跳没等她允许就加快了。
“裙子我赔你。”
他人没走上来,声音却从背后追上来,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她走远了听不见。
赔我?你赔个鬼!阮枝在心里咒骂。刚刚给你台阶下你不下,现在……晚了!
高跟鞋踩到块硬石,她脚步绊了下。在停顿的几秒里,后脑勺闷闷地撞上他胸口。他的胸膛硬得像块石头,心跳的频率比她的还快。
阮枝飞快地移开脑袋,哒哒哒的声音炸响,像一串动作电位沿着神经纤维狂飙。但她没回头。
顾清晏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等到眼前那颗丸子头开始移动,才收回去垂在身侧。他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垂着,活像个被丈夫赶出家门又厚着脸皮跟回来的小媳妇。
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却始终搁着半米。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愣是走出了一米六的卑微感。
阮枝走在前头,没回头,但余光里那抹影子一直在。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黄昏,她赌气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也是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刚好够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但他不敢。
她当时停下来说“你再不过来我就走了”,他才迈出那一步。
现在她没说。他就不敢。
彩霞顺着墙面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淡粉。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片刻后,他的影子将她的影子吞掉一大半。
走过最后那个拐角,那阵哒哒声停了。阮枝没回头,开口时声音像fMRI机器扫描结束时的提示音,单调、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顾总监,我觉得咱俩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我可不想入职第一天就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她余光看到地上那抹交叠的影子,慢慢与她的影子分开。黑边缘分开的刹那,她胸膛起伏的幅度没变,心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呼吸频率正常,潮气量少了一半。
顾氏大厦一楼。
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热情地同顾清晏打招呼,他没答,只是微微颔首,视线却紧盯在前方那道身影上。很快地,就到了电梯口。阮枝抵达时,电梯门刚好打开,里面站满了人。
阮枝侧身挤进去,站在最里面,数着前面那个女人白头发丝的条数。数到第六根时,电梯门开始缓缓合上。门缝里,顾清晏静静站在外面。皮鞋在地面上蹭了下,但没走过来。身后有人拍他的肩,他侧身让了路。
门合上,又弹开,又合上。
电梯往上走。每一层都停下来几秒,员工走出去大半,最后只剩她一个。数字跳到12,门打开时,冰冷的空调风滚过来,混在那片污渍上,冷得她抖了下。
那股粘稠感,让她感觉恶心。耸了下肩,克制住想吐的冲动,踩着高跟鞋朝工位区走去,脚步很沉重。
工位区的灯没开全,只有靠走廊那排日光灯亮着,光从头顶铺下来,把过道照得发白。靠窗那一排已经暗了,暮色从玻璃外压进来,把最后那丝粉色的光挤在百叶窗的缝隙里。
钱志勇跟程深川这会儿还泡在实验室,阮枝心里庆幸这两位元老不在,不然自己指不定多狼狈。赵娜正在整理文件,苏宁夏趴在隔板上刷手机。
苏宁夏看见阮枝时,眼睛一亮,“阮姐!你怎么去那么久?”
赵娜闻声抬头,视线落在阮枝腰间围着的黑色西装上,顿了一下,“裙子怎么了?”
阮枝低头看了眼那团深褐色的渍迹,语气平静:“奶茶泼了。”
“谁泼的?”苏宁夏凑过来,眼尖地看见西装内衬的标签,声音拔高,“杰尼亚?这西装谁的啊?!”
阮枝正低头解腰间的西装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什么?”
苏宁夏指了指西装内衬的标签。
“哦,”阮枝把西装从腰间抽出来,搭在椅背上,“路边随便买的。”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
苏宁夏将信将疑地哦了声,赵娜已经转回去继续整理文件。
阮枝坐下后掏出桌子下的鞋盒,将高跟鞋脱下来,换上那双凉拖鞋。脚踝处红了大半,靠近脚底的地方还蹭破了皮,血丝渗出来,粘在丝袜上。她揉了两下。
疼痛是有延迟的——刚才走得急,大脑忙着处理他的脚步声和心跳声,没空理会脚底那点摩擦信号。现在安静下来,那些被压抑的神经冲动才一股脑涌上来,钝痛从脚踝漫到小腿肚。
在她弯腰贴创可贴时,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但频率没变——不是匀速,是越来越慢,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迟疑。
然后脚步声停了。
“顾总监!”苏宁夏声音从上面滚下来。
顾清晏脚步停了一瞬,点点头,没说话。视线扫过阮枝椅背上那件西装,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十五秒。阮枝在心里默数。等到第十六秒,窸窣声消失的同时,她也贴好了创可贴。直起身时,后背僵了下,发麻感顺着神经抵达大脑皮层。她揉揉发酸的脖子,随意地问苏宁夏要不要一起去卫生间。苏宁夏婉拒了,视线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阮枝顺着走廊走了一小段距离,就到了分叉口。普通员工工位在办公室另外一边,这个拐角算是个隐蔽角落,没人会注意到这边。
身旁有部小型电梯,按键旁边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刷卡感应区。
她在墙上靠了一会儿,大理石的冰凉渗进后背。
空调的呼呼声混着远处电梯的提示音,一高一低,像某种不协调的和弦。薄荷味先飘过来。她皱眉,还没转头,顾清晏已经从拐角走出,刷卡,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