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去,他跟进来。门关上,一声轻响。
刚上一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整层楼在她面前摊开。
没有隔断,没有墙面,没有走廊,视线从电梯口一路畅通到落地窗,整个江景的天际线在她眼前铺成一百八十度的画卷。光从三面涌进来,把整个空间泡成一种介于金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
空旷。安静。像另一个世界。
她在门口站了整整三秒才迈出去,拖鞋踩在浅灰色地毯上,闷响被悄无声息地吞掉。
“浴室在那边。”顾清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指了个方向。
阮枝没答,踩着拖鞋往那头走去。路过那张巨型办公桌时,脚步停了一瞬。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笔筒。笔筒旁边压着张名片,金色字体印着:顾氏集团总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不是项目经理,不是项目总监,是总裁。
她忽然想起陈泽民多次的欲言又止,钱志勇那声亲昵的“小顾”,还有顾时衍叫出口的那声“哥”……
所有人都配合他演这场戏。而她早就知道,却还是被那张名片钉在原地。
“裙子,我赔你。”顾清晏声音闷闷地从身后传来。
阮枝没回头,心口堵着的那口气好像松了些,但还没彻底散下去。她重复道:“赔我?裙子是限量版,这是最后一条,怎么赔?”
沉默开始蔓延。
夕阳从窗台那边跳到她脚边,鞋面上的塑料片在灯光下折射出迷幻的虹彩。那抹黑影慢慢靠上来——顾清晏从衣架取下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走上前递给她。
“穿这个,浴巾跟毛巾浴室里有。”他说。
阮枝伸手从他手上接过来时,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掌心,手抖了下,但动作没晃。转身时,眼睛又扫过桌上的那张名片,她没再停留,换上墙角那双大码拖鞋,抬腿拉开那扇长虹玻璃推拉门。
还是熟悉的黑白灰三色调,一切物品摆放得过分规整,隐隐还透露着一股木质调香水的味道,独属于顾清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热水顺着锁骨慢慢浇下来,沿着手臂外侧一路淌到指尖。温柔的触感让她悬着的心缓慢软下来。
水声很大。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他的背影、他的心跳、他递西装时低着的头……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做了很多。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
水声从门缝里渗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膜。
顾清晏站在落地窗前,听着那个声音。他盯着窗外的暮色,火烧云已经褪成灰蓝色,天际线最后那抹光正在消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第一条电话,打给品牌总部。
“你好,我想找一条裙子——雾蓝色缎面,限量款,今年春季系列。”他顿了一下,“我知道已经停产了。全渠道只剩一件陈列品。我要那件。”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我可以出三倍。不,五倍。只要你能联系到持有者。”
挂断。第二个电话。第三个。
他靠在窗边,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窗外有群大雁归巢,影子落在窗台上,一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
顾少群把他叫进书房,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他没有犹豫,选了更辛苦的那条路。
顾少群没夸他,只是点了下头:“记住,做比说重要。顾家的人,不需要解释。”
那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把所有解释都咽回去。考试考了第一,不需要说;项目做成了,不需要说;等她四年,也不需要说。
但有些事,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通讯录往下翻,停在一个名字上——程柚安。
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有人在搬动什么重物。
“哟,顾清晏?稀客啊。”程柚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帮我找一条裙子。”顾清晏没寒暄,“雾蓝色缎面,春季限量款,已经停产了。”
对面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裙子?”程柚安笑了一声,“你顾清晏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裙子了?给谁的?”
“别问。”
程柚安那边忽然安静了,连背景的嘈杂声都消失了。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前女友?”
顾清晏没说话。
程柚安啧了一声,“你那条养了四年的猫,叫尤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现在又是裙子……顾清晏,你藏得挺深啊。”
“能找到吗?”
“我试试。”程柚安叹了口气,“不过我可提前说好,这种绝版货,价格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行。”程柚安停顿了一下,“对了,你那只猫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你最好抽空过来看看。”
顾清晏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一下,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好。”
“得,您忙。”程柚安挂了电话。
顾清晏把手机攥在手心,指节泛白。然后继续拨。
第四个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哑了一度:“你好,我听说你手上有那条裙子的收藏品。是,我出任何价格。”
对面似乎问了什么,他垂下眼。
“不是收藏。是要送人。”
水声还在响。他看了眼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声音低下去:“因为我把她的弄脏了。”
挂断电话,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还有五个号码没拨。
然后继续拨。
水声停了。
阮枝擦干身体,开始套那件长款衬衫。衬衫太大了,下摆盖过大腿中部,她随意扯了条搁在一旁的白底黑圆点领带,在腰侧胡乱系了个蝴蝶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把滑到锁骨的领口往上扯了扯,拿下头上的发夹别在胸前。
叹了口气后,拿起那条脏裙子,走了出去。
顾清晏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身上——衬衫太大,领口松垮地堆在锁骨,领带系出的腰身把那块浅蓝勒出一道柔软的弧度。他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薄薄一层,在暮色里看得很清楚。
窗外有群大雁归巢,影子落在窗台上,一片阴影。
阮枝没说话。她看见了那抹红,但没点破。
过了几秒,顾清晏机械地转身,走上来,动作自然地从她手腕上接过那条脏裙子,转身想往洗手池走去。
“顾十一,”阮枝叫住他,声音比空调还冷,“脏掉的衣服我不要了。”
“我知道,”他没回头,声音闷在空调的呼呼声中,“我赔你一条一模一样的。”
他脊背一僵,缩着脑袋,像只鸵鸟。
阮枝一愣。下意识觉得他在开玩笑——这条裙子早就绝版了,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她想说“你拿什么赔”,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认真。不是讨好,不是敷衍,而是笃定。
她没追问。
“饭点到了,他们还在等,走吧。”顾清晏把裙子搁在沙发上,往电梯走去。阮枝没多说,跟着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