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枝跟虞子逸聊了好一会儿。

聊老家拆了的那条后街，聊幼儿园那棵被风吹走的歪脖子树，聊隔壁王奶奶吐槽猫吃那么胖还不抓老鼠——其实她家根本没老鼠，那只猫也不会抓。

虞子逸记得比她还清楚。毕竟他们做了好几年邻居，那棵歪脖子树还是他俩一起爬过的。

“应该有不少女生暗恋你吧。”气氛轻松下来，阮枝跟他开玩笑。

“你也知道我妈天天拿着个衣架催我学习，我哪有那个胆谈恋爱。”虞子逸推推眼镜腿，笑得腼腆。

阳光从窗格子里移了半寸，落在奶茶杯沿上，把那层凝结的水珠照得发亮。空气里的茶香淡了些，冷气出风口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一股薄荷凉意从玻璃门的方向漫过来。

阮枝没转头，但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光，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影。

浅蓝衬衫，深灰西裤，从光里走出来。

顾清晏径直走到吧台边，点了杯全糖、去冰、加珍珠、加奶盖的焦糖奶茶。店员愣了下，问了句“确定全糖吗”，他低嗯了声，没解释。

阮枝手中的吸管在杯盖上戳了一下。他一直喝冰美式，从没见他碰过甜的。但她没深想，收回视线。

“花了整整三个月，瘦了几十斤，后面再也没人嘲笑我胖了。”虞子逸说。

阮枝笑了笑，视线没往吧台那边飘，但耳朵竖着。她听见奶茶机运转的嗡嗡声，听见店员打包的窸窣声，听见顾清晏接过杯子时手指碰到塑料杯壁的轻响。

“不过倒是一直记得那个说要罩我一辈子的女孩，”虞子逸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水珠被蹭掉，又慢慢渗出来，“后面找你找好久都无疾而终。”

阮枝正要接话——

“咔——”

吧台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塑料被挤压的声音。

她余光扫过去，顾清晏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杯壁被他捏得微微凹陷，指节绷得发白。他盯着杯盖上的奶盖看了两秒，没动，然后松开手，端着杯子踱步过来。

他没往这桌看，眼神没斜，脚步没慢，径直朝旁边走去。路过他们这桌时，那股薄荷味从头顶浇下来，混着焦糖的甜腻，浓得像化不开的胶。

虞子逸浑然不觉，还在等阮枝的回答。阮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忘了。

她余光看见顾清晏坐到隔壁空位，凳子太小，他整个人像被塞进去的——肩膀宽过靠背，长腿蜷在桌下，无处安放。他把奶茶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杯壁上，没喝。

但他的视线，落在阮枝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虞子逸搭在桌沿的手指上。虞子逸正比划着什么，手离阮枝的手很近。

顾清晏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很轻，但杯里的液体晃了晃。

阮枝收回视线，随口应了虞子逸一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她手心握着的那杯奶茶早就凉了，花香散了，只剩下寡淡的甜和奶的腻。

这时，顾时衍从洗手间回来了。他发尾还湿着，随手抓了两下也没抓干。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像个扭捏的小学生。

“顾总？”虞子逸转头想跟顾时衍打招呼，看见角落里那个人影，目光一滞，人已经站起来了，“好巧，您也来这边买奶茶？过来一起坐吧。”

顾清晏微微颔首，从隔壁桌拉过来一张凳子，正好坐在顾时衍旁边、阮枝斜对面。

阮枝看见顾时衍的眼珠子瞪得快要跳出眼眶，又扫见顾清晏屈着的膝盖，离她的腿不过一拳。她啜了一口奶茶，没说话。

虞子逸浑然不觉，还在寒暄：“顾总，采购合同的后续事宜——”

顾清晏没接话，端起那杯全糖奶茶喝了一口。甜得他眉头紧皱，面色难看。但他没有立刻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像在惩罚自己。

虞子逸识趣地收住了话头：“改天再聊。”

冷气出风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阳光拐了个角，光斑无声地跳。桌面上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阮枝用吸管尖戳杯底的珍珠，戳到第三下时开口了：“顾总监，您怎么突然下来了？”

顾清晏将那杯奶茶搁在一旁，“买奶茶解渴。”

说完，他低头喝了口奶茶，眉头又皱了一下。

窗外有只鸟从枝头飞起来，翅膀扑棱了两下，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

这话漏洞百出，但阮枝没深究。她撤回视线，没再看顾清晏。余光却感觉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体温。她在等他问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对面的顾时衍大气不敢出。阮枝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试着开口：“顾时衍，你现在还打篮球吗？”

顾时衍肩膀一僵，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跟自己说话，抬头飞快扫了眼顾清晏，答得很简短：“偶尔。”

“那改天一起约球呗。”阮枝说。

“你什么时候会打篮球了？”顾时衍的声音终于活过来一些，但眉间还拧着。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初中还是校篮球队队长呢。”阮枝把空奶茶杯丢进垃圾桶，胳膊撑在桌上，袖口滑下去一截。

顾时衍一脸“你在逗我”。

阮枝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面那摊水渍上：“你高中投篮手肘外翻，弧线太平，三分老是不准。”

顾时衍下意识反驳：“我上星期还连进四个——”

“最后一个差点三不沾。”虞子逸插了句。

顾时衍的视线从虞子逸脸上刮过去，喉结滚了一下，没再吭声。

“对了，”虞子逸抿了口四季春茶，“时衍，我记得你哥哥不是篮球打得挺厉害的吗？”

顾清晏垂着眼，将吸管从奶茶杯拔出来，在杯盖上又戳出两个洞。

顾时衍还没来得及把虞子逸嘴巴捂上，后者声音就清晰砸在桌上——

“初中有一次，你赖在球场不肯回家，你哥说要跟咱俩PK一下，要是咱俩赢不了，你就得回家。当时你先上，三颗球，零分，投都没投出去。我比你好点，打了个一比三。然后你就灰溜溜回家了。”

虞子逸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杯壁上那层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桌面汇成一小滩。没人说话。

顾时衍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装作若无其事朝顾清晏那头瞥去。

顾清晏端着奶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口悬在唇边，停了半秒，才咽下去。

顾时衍找补道：“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虞子逸推了下眼镜：“有机会把你哥叫出来一起打球呗，我还真想赢你哥一把呢。”

顾时衍双手握拳，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顾清晏放下奶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声轻响。那个杯盖上又多了好几个洞，跟马蜂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