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忙着呢,没空打球。”阮枝终于正眼瞧了顾清晏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不过顾总监篮球打得也蛮厉害的,有机会可以切磋切磋。”
顾清晏视线从桌沿移到阮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很轻。但他旁边的虞子逸听见了。
虞子逸端着四季春茶的手顿了一下,视线在阮枝和顾清晏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正好四个,改天打2v2呗。”阮枝把奶茶杯往桌中间推了推。
顾清晏没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微微凸起。
猛风从窗外灌进来,细沙吹过顾时衍眼睛。他用手背搓了几下,把眼眶搓红了,挤出一滴泪,又轻咳一声,赶紧用纸巾擦眼睛。
虞子逸的目光从阮枝脸上移到顾清晏脸上,又移到顾时衍脸上,最后落回自己手里的奶茶杯,什么都没问,只是笑了下:“行啊。”
顾清晏保持沉默,手指捏着奶茶杯,焦糖奶茶溢出来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
就在这时,店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只放着一杯浅粉色的果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美女,这是你刚刚点的那杯新品白桃乌龙冷萃。”店员把杯子轻轻放到阮枝面前。
阮枝接过来,直接推到虞子逸面前:“尝尝。”
虞子逸低头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好喝。”
“真的假的?”顾时衍凑过来,眼巴巴看着那杯茶,“阮枝你也太偏心了,就给他点?我呢?”
阮枝没看他,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你自己不会点?”
顾时衍噎了一下,视线在阮枝和虞子逸之间转了一圈,嘟囔了句什么,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扫码点单。
顾清晏的目光从那杯茶上移开,落在自己那杯戳得千疮百孔的奶茶上。他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很轻,但杯里的液体晃了晃。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背影映在桌上。这一块小小的阴影,跟四周明亮的地方形成一明一暗的交界,像在白纸上落了滴墨水。
“刚刚聊到哪来着?”阮枝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顾清晏,试探道:“顾总监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改天我们四个一起打球?”
顾清晏没答。他盯着她,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这杯奶茶——甜的、腻的,不是他喜欢的味道。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她和别人聊那些他插不进去的往事。
他应该走了。但他没动。
阮枝还在等他的回答。她歪着头,嘴角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挑衅,又像在试探。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顶,闷的、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膝盖撞上了桌腿。
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换个姿势,把腿伸直一点——凳子太小了,他的腿蜷得太久,早就麻了。但他忘了桌腿就在那里,也忘了那杯奶茶就在桌沿。
桌子猛地一震。
阮枝的膝盖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桌腿自己歪的,是有人踢的。她低头,看见顾清晏的膝盖正从桌腿边收回去。
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奶茶杯已经倾斜。
琥珀色的液体从小孔里流出,漫过杯沿,像一道缓慢的瀑布,先淹过杯壁的水珠,再漫过她的裙面。她甚至能看清那滩液体扩散的轨迹——从腰侧到膝窝,从雾蓝到深褐。
凉意先漫上来,温吞吞的,然后是重量。
她抬头。顾清晏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杯身只剩一寸。他的表情没变,但身体微微僵住了,像被他自己的动作惊到。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裙面上,奶盖的白色浮在奶茶上,混成浑浊的浅褐。
呼吸凝滞一瞬。
她听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气流声,听见隔壁桌吸管戳到杯底的脆响,甚至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这条裙子是她从东京带回来的,限量版,找了很久才买到。她喜欢它从腰线到裙摆的弧度,喜欢它在光线下变色的那点微妙。她特意穿着它来入职,才穿半天,上面就糊着一大摊别人喝剩的奶茶。
他基本没怎么喝,那他点它干嘛?既然点了,为什么不喝完?又干嘛闲着没事干戳这么多洞?
洁癖让她胃里翻涌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
顾清晏僵硬地把手收回去,全程只字未言。
顾时衍愣住了,看看阮枝的裙子,又看看他哥,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子逸放下手里的四季春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先处理裙子吧,奶茶渍放久了不好洗。”他把桌上的纸巾盒很轻地往阮枝那边推了推,“擦一下。”
他看了顾清晏一眼,又看向阮枝,语气温和:“附近有家干洗店,我认识老板,要不要——”
“不用。”顾清晏打断他。
安静了一秒。
顾清晏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下,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凳子原本就有些年头,此刻更是不堪重负,砰的脆响,直接歪倒在地上。
他弯下腰,将凳子捞起来。椅子腿咚地磕在地面上,那凳子摆在其他高脚凳旁,矮得有些滑稽。
阮枝觉得它是在嘲笑自己。
顾清晏捡起空杯子丢进垃圾桶,示意店员过来处理。做完这些,他站到阮枝身旁,俯身在她耳旁低声道:“公司我私人休息室有间浴室,你先去换衣服,聚会时间快到了。”
阮枝正拿着纸巾擦污渍,那摊液体渐渐消失,但那抹颜色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了。湿裙子粘在大腿上,凉意顺着皮肤往下爬。越擦越心烦气躁,她索性不擦了,手伸到裙摆两侧,往中间拧了一下。
缎面在她指间收拢,松散的裙摆被拧成一股,那摊深褐色的渍迹藏进褶皱里,不再那么扎眼。但裙摆短了——原本垂到脚踝的裙边,现在提上来好几寸,露出两截莲藕般小腿。
她低头看了眼。湿的那块还在,只是被拧紧了,贴在大腿上,勾勒出腿形的轮廓。有点狼狈,但比一块湿抹布强。
顾清晏把她的手提包从椅背上拿下来,提在手上,“我拿吧,你跟我后面。”
虞子逸:“回去换条裙子,别着凉。”
阮枝没多说,经过顾时衍身边时,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句:“哥,你——”
“你该回去吃饭了。”顾清晏没回头,声音很淡。
顾时衍闭上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风灌过来,吹在她湿了的裙面上,凉得她哆嗦了一下。她看着顾清晏乌黑的发旋,以及他挺得笔直的后脊梁,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声音冷下来:
“不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