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灯变得稀疏,山道两旁的树影压下来。月光从枝叶间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阮知卿的视线从后视镜移开,侧过身,目光落在阮枝怀里的包上。包里露出一角靛蓝——是那个锦盒的边角,宋锦的缠枝莲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闪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是什么料子。宋锦。包边的是老铜,鎏金已经泛暗。这种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店里能买到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视线收回去,看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过了几秒,她伸出手,轻轻覆上阮枝的手背。没问,没说话。只是覆着。
车驶入山路。高楼大厦落在尾气中,霓虹灯一盏盏远去。
任怀远关了空调,降下半扇车窗。夜风混着夏日的闷透进来,拂过阮枝脸上,但她没觉得凉。怀里还抱着那个包,锦盒的边角硌着手心,一下一下的。
阮知卿坐在她身侧,没说话。覆在阮枝手背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收回去了。
阮枝靠着车窗,手背上还残留着阮知卿掌心的温度。那只手刚才覆上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妈咪年轻时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过。
“妈咪,你跟我爹地当年是怎么在一起的?”她声音很轻。
阮知卿侧头看她一眼。阮枝没看她,低着头,手指在包带上绕来绕去。
“哪夯突然问葛个?”阮知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什么,”阮枝顿了顿,“就是突然想起来,爷爷奶奶当年……好像不太同意?”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闷闷的,从脚底传上来。
阮知卿收回视线,看向窗外。过了几秒,才开口:“倷爹地屋里条件好,阿拉屋里……普通。倷爷爷觉着门弗当户弗对。”
阮枝没抬头,“妈咪,那你……怎么想的?”
阮知卿语气淡淡的,像水一样平:“我想个是,过日子是两个人个事体,又弗是两个家族。”
阮枝没接话。她想起小时候,阮知卿不止一次跟她们姐妹讲过:男人不可信,不要轻易动心。所有的男人都像你们爹地这样的吗?不是的。你们爹地是少见的。可以结婚,但不要动心。
她当时觉得妈咪说得对。现在想想,妈咪自己呢?
“妈咪,”阮枝犹豫了一下,“你当年……对爹地动心了吗?”
阮知卿没答。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一道,又一道,像水波一层层荡开,又一层层收拢。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了一句:“动心有啥用。”
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滴雨,没来得及听,就已经散了。
阮枝没再问了。
车窗外,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变稀疏了,山道两旁的树影压下来,把月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冰冰凉凉地落在她手背上。
她盯着那些碎光。妈咪说的是她自己,但阮枝听的时候,想的是他。
过了很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好几次,阮枝没看。直到那阵震动停了,又响,她才慢慢低下头,划开屏幕,是蓝甜橙的消息。她盯着那些调侃的话,没笑,也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才打了一行:【你敢相信他一个北方人,竟然会讲苏州话?我妈妈开始怀疑了。】
没发出去。又删了。
重新打:【我妈妈开始怀疑了,我感觉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发送。蓝甜橙秒回:【那你打算怎么办?】
枝一声:【你能不能提点建设性意见?】
瓜田里的猹:【我的建设性意见就是——直接跟他鱼死网破!问他:顾总监,你又是送裙子,又是送伴手礼,还偷学苏州话,你到底想干嘛?】
阮枝盯着那行字,没回。脑子里闪过那个荷包背面——空白,等着人去填。
鱼死网破?她做不到。
手机又震。顾时衍推了张微信名片,附言:【你要的,我哥微信。】
纯黑头像,微信名只有一个英文字母Q,连朋友圈都没开通,干净得像张白纸。冰冷、简单,跟“爱演调酒师的男人”一个画风。只不过后者朋友圈偶尔更新,分享的都是些冷门的实验数据。一个在演,一个在藏,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面具。
阮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没点“添加到通讯录”。锁了屏。又点亮。又锁了。
加了又怎样?他不会在好友申请里承认自己就是顾十一。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躺在通讯录里的头像。
想了想,还是点开和顾时衍的对话框,打字:【你哥会说苏州话?】
Gu:【不会吧,他是北方人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阮枝没回。又打了一行:【他喜欢吃苏州糕点吗?】
Gu:【我哥吃那玩意儿干啥?他无辣不欢。糖果只吃薄荷糖。】
Gu:【你指的应该是他后备箱那些吧?他常年备着这些,跟个移动礼品店似的。】
常年。不是临时起意,是习惯。
窗外的路灯又过去了几盏。阮枝深吸一口气,退出和顾时衍的对话框,点开那个备注名。
她盯着那几个字——“不是故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顾总监,明天有空吗?我妈妈让我当面道谢。】
那边没马上回。
她侧过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震感从轮胎传上来,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