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响起时,窗外的光移了一寸。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温之晴咋咋呼呼的声音瞬间在他耳膜炸开,语速很快,像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小晏,乐意的微信你是不是还没加?人家女孩子都主动了,你一个大男人别扭什么?”
语气从埋怨变成好奇,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试探:
“还有……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习苏州话了?最近有合作伙伴是苏州人吗?”
然后她又拔高了几度,语速慢下来,带着几分郑重:
“你爷爷说最近要安排全家聚会,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以你的时间为准。”
顾清晏没接话。
他想起爷爷——顾潮生。
这个名字像块老木头,沉在水底几十年,捞出来还是硬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不下来。他定下的规矩,没人敢改;他点头的事,没人敢说不。
小时候顾清晏还在牙牙学语时,爷爷抱着他,桌上摆着报表,问“小晏,以后学这个怎么样”。后来他为公司拿下第一笔大订单,所有人都夸他是商业奇才,爷爷只是点了下头。
全家聚会。爷爷口中的聚会,从来不是“聚一聚”,而是“都到场,我有话说”。
顾清晏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温之晴没立刻挂断,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压住了:
“小晏,你爷爷的脾气你知道。他不催,但心里有数。虞家那个姑娘……妈觉得挺好。你要是没意见,就先处着。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顾清晏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几秒,温之晴轻轻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顾清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正想收起手机,程柚安的消息发过来。
此心安处:【昨天就跟你说,你那只猫精神状态不太好,你都没放心上。既然你不管,那我就把猫给扔了呗,反正不是我的猫。】
顾清晏没马上回,抬头看了眼外头阴沉沉的天,收回视线时,神色晦暗。
程柚安说得对,他确实没怎么管尤里。可娜诺呢?那是他亲自挑的、亲手交给她的狗。他连猫都顾不上,又有什么资格问娜诺?
可手指还是点开了阮枝的对话框。
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娜诺最近还好吧。】
看到顾清晏消息时,阮枝正把狗粮哗啦一声倒进垃圾桶。
今天下班回来时,她像往常一样给娜诺喂食。
娜诺走过来,低头闻了闻,没动。她蹲下去,把碗往它嘴边推了推,“吃啊。”
娜诺舔了两口,抬头看她,尾巴摇了一下,又垂下去。然后转身走了。阮枝低头看碗——还剩大半。
“不吃啦?”她叫了一声。娜诺没理她,趴回窝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她皱了皱眉。可能是下午零食吃多了。又想起回国那天娜诺在秋千上蹭顾清晏的样子,叹了口气。“想他了?”
娜诺没回答。尾巴都没摇。
阮枝没往心里去,把碗收走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清晏的消息。
爱演调酒师的男人:【娜诺最近还好吧。】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
不是“在吗”,不是“忙不忙”,甚至不是“你”。他问的是娜诺。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不好”?那他会来。说“好”?那是骗他,也是骗自己。
“呼——呼——”
窗外狂风大作,蔷薇架不堪重负,在阴沉沉的天空中摇来晃去,像是要倒下来。
“轰”的声音炸响的瞬间,阮枝刚打了两个字:【都好。】又删掉。重新打:【一切都好。】
点击发送后,她脚步匆匆朝外头赶去,边走边朝厨房叫了声:“妈咪,蔷薇架倒了——”
窗外的光霎时消失了,乌云合拢,哗啦一声,天幕被撕开一道大口,暴雨倾盆而下。顷刻之间,这座临海城市被笼罩,黑得像沉入海底。
顾清晏站在窗前,没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霓虹灯扯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痕。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被水痕切成碎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是她发来的那条消息:
【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他低声喃喃。
话音未落,雨声猛地大了起来,哗啦啦砸在玻璃上,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卷进风里,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手机又震了几下,程柚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顾清晏扫了一眼,打字回他:
【马上过去。】
窗外那盏路灯闪了两下,灭了。像是被雨水浇透了,连光都喘不上气。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旋转门,一脚踏入暴雨中。门在身后哐当了两下,隔绝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