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山后山，没有路灯。车灯是唯一的光源。

半山腰的空地被几辆机车的远光灯勉强照亮，光柱交叉的地方，围满了人——有人蹲在地上调链条，有人靠在车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引擎声断断续续地在山谷里回荡，空气里混着汽油味、轮胎焦味……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阮枝娇小的身影出现在比赛现场时，吹口哨声此起彼伏，带着些调戏与不屑。

那辆红色杜卡迪太扎眼了，俱乐部的贴纸在灯光下反着亮光。不远处几个穿荧光黄骑行服的男人看过来，眼神带着审视。

“这组有新手。”

“女的？”

“车上还贴着Rosso Corsa俱乐部的图标呢……”

“别在弯道里下的刹车抱死就行。”

那群人没压声音，窃窃私语声清晰无比地传过来。

阮枝没搭理他们，走到签到处，拿起钢笔在免责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捺收尾很长，墨水在纸面上渗透，留下个黑圆点。

签完名后，她推车走到围栏边。从口袋掏出个银色Zippo，捏在手心把玩，拇指一推，咔嗒一声，盖子弹开，跳出一簇闪着烈焰的火苗。她眼睛隐藏在头盔后，火光将面镜照成橘色。

阮枝随意地扫了圈，扫到那棵巨松树下时，眼神顿住了——

顾时衍穿着件红色赛车服，拉链拉到最底端，露出件黑T恤。骑着那辆宝马S1000 RR，风一般地冲了进来，后轮甩起一片碎石。机车在松树旁停下，他长腿一跨跳下来，将头盔挂在手肘上。

阮枝没看他，看的是站在他旁边的男人。

顾清晏正低头看手机。穿着件紧身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服帖地贴着喉结。衬衫下摆没扎进裤腰，被夜风吹得往一边贴着，勾勒出腰线的轮廓。与周围那些穿赛车服、工装靴的车手格格不入，他往那一靠，就自成一道风景。

阮枝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隔着半个赛场的距离，她看见顾时衍的嘴在动，表情从震惊变成激动。顾清晏始终没抬头，只在某个瞬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顾时衍斜倚在机车上，看着散漫地靠在松树干旁的顾清晏，眼神愣了一瞬。他手指在车把上轻敲两下，声音飘过去时，带着些震惊：“哥，你不是说公司有事？”

若不是亲眼所见，顾时衍绝不会相信——

四年前他在顾清晏办公室看到过机车海报。两年前，这人还专程从国内飞去意大利看比赛——也就是同一天，他被拍下了那张丑陋的相亲照。

现在又“有空”地出现在这儿。顾时衍有点搞不懂了。

顾清晏没看他，看的是围栏那边。“临时改了。”声音听不起起伏。

车灯闪过顾清晏脸上，他没躲。颧骨和下颌线被白光勾出道冷硬的轮廓，光线划过鼻梁，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往右移动，明暗在他脸上交替，瞬间又隐入黑暗中。

“改了？”顾时衍看了眼后视镜，上面覆着的那层薄雾渐渐散去，镜中勾勒出顾清晏瘦削的侧脸。他声音更低，“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安静了一瞬，又嚷嚷起来，语气激动万分：“我去，哥，你知道今晚谁来吗？Hawk！”声音抖得飞到半空，“那个机车圈不可逾越的传奇！你是来看Hawk的吗？”

顾清晏没搭理他。

不远处山冈上的蝉鸣声聒噪地响起，挠着顾时衍耳膜。他掏出手机看比赛信息，看着看着，又叫嚷了句：“哥，你知道吗……阮枝竟然还玩机车！”

顾清晏掏出颗薄荷糖，剥开后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中漫开，低低地“嗯”了声。

“不过我估计她不一定会参赛，”顾时衍说得绝对，手机屏幕映在他脸上，眼睛很亮，“她那细胳膊细腿的，估计身高跟体重都没达标。”

顾清晏看着掩映在黑暗中的那些弯道，“她体重轻，但走线和晚刹车能补。翠微山弯多，轻反而是优势。”

夜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那辆哑光灰宝马的后视镜晃了晃。镜面上，顾清晏的侧脸重新被黑暗吞没，手机屏幕的亮光勾勒出他脸颊的轮廓，那双冷似薄冰的眼，在月色飘过的刹那亮了下，笑意一闪而过。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阮枝的头盔上，亮晶晶的。

头盔戴得有点闷，但她没摘。

摘了头盔，她是阮家小公主阮枝；没摘头盔，她只是无名小卒Iris——她现在想当Iris。

不远处，顾清晏的身影在来往的人群中出现又消失又出现，手指落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的，不知道在点什么。在他抬头视线扫过来的刹那，阮枝迅速低下头，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Maverick的消息跳了出来。

Maverick：【到了？】

枝一声：【嗯，早到了，车是我姐的，杜卡迪。前减震偏软，刹车要提前半米。】

Maverick：【你压得住？】

枝一声：【下午试过车，还行。】

Maverick：【十一号弯，你打算怎么跑？】

阮枝在脑中过了遍三个速度实际行驶时的预想行程，拇指悬了一秒，把已经打出的70删掉，发了个72过去——70是群公告标的安全速度，而72是她下午试出来的极限，出弯会擦到路肩，但不会飞出去。

另一边的松树下，顾清晏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划开屏幕，对话框里躺着阮枝发来的“72”。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72。他下午在山路上试了三圈才敢用的速度。她第一次骑杜卡迪，只试了一个下午，就敢报这个数。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见。然后打字。

阮枝盯着屏幕。那边顿了一下，回她四个字——胆子不小。

她盯着那四个字，嘴角翘了一下。没再看，把手机塞进包里，重新戴上手套。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她分在第二组。

第一组发车时，阮枝已经站在围挡边。从这里能看到起点直道、第一个弯，还有对面山坡上一段山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