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天边盖过来时,倦鸟归巢,落在外头的香樟树上,叽叽喳喳。
阮枝看了眼时间,抄起桌上的钥匙,朝停车场走去。跟蓝甜橙的聚餐约在今天下午六点多,地点是家名为“酉隐”的烧鸟店。
车轮在干泥里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拐过几个弯,暮色褪去,夜色笼罩下来。二十多分钟后,汽车驶入平稳柏油路面,低矮楼房在窗外飞速移过,霓虹灯闪烁起来。
将汽车停在小巷口,推门走出时,晚风从巷子深处卷过来,两边的墙把天空挤成一条缝。她走到尽头,看见一盏纸灯笼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摇来晃去。
推开门,炭火气先涌出来,吧台坐满大半。
蓝甜橙坐在最里头的那个老位置,穿着黑色罗纹背心,敞开的领口露出一片晒得发黑的锁骨。黑色工装裤,八孔马丁靴,气质锋利。手边放着杯嗨棒,烤串小山般摆在她手侧。
一看见阮枝,蓝甜橙立马从椅子上跳下来,飞奔至门口,与她来了个亲密拥抱。
“宝贝,好久不见!”蓝甜橙挂件般挂在阮枝身上,伸手搂上她的后脖,将人往里头带,“想我了没?”
齐耳短发从阮枝耳侧划过,脖子一紧,她轻咳两声,“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蓝甜橙坐下去,指甲上那层雾霾蓝在灯光下变了个色。睫毛膏刷得很浓,衬得眼神有点野。
“热。”将那盘烤串推过来,笑起来时露出颗洁白虎牙,“帅不帅?”
手指落在左耳边那三个银色耳环上,晃了两下。肩带掉下来一截,露出被晒出分界线的肩膀——上半截白,下半截偏橘色。她低头看了眼,把肩带拉上去。
两人聊了一会儿,从天南聊到地北,从学校聊到工作。蓝甜橙毕业后就在国外做自由摄影,主要接杂志和品牌的单子。这次回国是给一个品牌服装拍春夏系列,预计要待上两个多月的时间。
聊着聊着,嗒的一声脆响,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那枚粉色玳瑁发夹从阮枝发间滑落,轻磕在桌面上,粉钻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阮枝手刚伸过去,就听见蓝甜橙低低地咦了声,她从阮枝手心拿过那枚发夹,放在灯光下端详了两秒。
“这……”蓝甜橙咬了下肉串,放下细木棍,声音清晰起来,“这不是你四年前掉在机场的那个吗?”
阮枝夹菜的动作一顿,视线机械般地从瓷盘移开,落在蓝甜橙脸上。“机场?”
“对啊,”蓝甜橙将发夹放回她掌心,吸管在塑料杯里搅了几下,语气随意,“还是我捡到的呢。”
她凑到阮枝耳旁,声音压低,字字清晰:“四年前你飞日本那天,我送你上飞机后,发现你那发夹掉在安检的地方,我捡起来想追上去来着——”
阮枝手一抖,小白菜从筷间滑落,在碗沿弹了一下,掉在桌上。没去夹。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但是安检的门关了,然后……”蓝甜橙停顿几秒,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些尴尬,“就你那个薄荷味前任……他也在机场。”
头顶上那盏白炽灯闪了下。阮枝手心那枚发夹突然烫起来,硌着那一小块肉。她没插话,视线落在门口挂着的纸灯笼上,心脏随着它晃动的幅度,揪起来、落下去、又揪起来……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不说?
“他当时就站在安检口外面,一直看着你进去。”蓝甜橙喝了一小口果茶,酸得皱起眉头,声音低下去,“你知道他站了多久吗?”
阮枝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就那么看着蓝甜橙。
蓝甜橙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送你进安检后,去吃了碗面,又去买了杯咖啡,前前后后快一个小时。等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她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就站在那个位置,没挪过。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捏着那个发夹。眼神……”她顿了顿,“我说不上来。不是难过,是空无一物的那种感觉……”
阮枝的筷子停在碗边。
脑子里忽然闪过四年前的那个画面——After Hours的吧台边,她说完“我们分手吧”,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当时的眼神,像一层薄冰从中间裂开。没有声音,但碎得彻彻底底。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他不在乎。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不在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碎了,而她没看见。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看见我了。”蓝甜橙声音更低了,“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你朋友。我说是。他说,‘她的发夹掉了,能给我吗?我想亲手还给她。’”
“我犹豫了下,但他跟你给我看过的照片长得一模一样,我就给他了。”她抬起头,看着阮枝的眼睛:“我当时还想,这男的真细心。后来才知道你们分了——枝枝,他在安检口外面站了快一个小时,就为了等你出来。你没出来,他才找我拿的发夹。”
阮枝没说话。碗里的小白菜在汤里浮着,一动不动。胃里一阵翻涌,一股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漫上来。放下筷子。筷尖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但在她耳朵里,像什么东西碎了。
“我后来回想,”蓝甜橙吸了口气,“他拿发夹的时候,手在抖。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阮枝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随后生气浮上来,气他什么都不说,也气自己到现在才发现。
蓝甜橙重重拍了下大腿:“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们分手了,不然打死我也不会给他!”她连连摆手,竖起三根手指,“真不是故意的!”
阮枝握着筷子的手一滑,又捏紧,手指死死压在金属上,留下几个指印。喉咙开始发烫,威士忌的味道从胃里往上爬,充斥着她的口腔,像覆上一层纱。
四年前,她以为他没醒。一个人走得潇洒。现在得知了事情的另一面:他看着她离开,在安检口外站了近一个小时,拿走她心爱的发夹,手在抖,然后留了整整四年。
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颗小白菜,筷子压在碗沿上,没夹。心情有点低迷。
蓝甜橙还在旁边说了些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阮枝没听清。蓝甜橙絮絮叨叨唠嗑好一阵,在停顿间隙喝了下果茶,这才注意到阮枝的沉默,霎时收了声。
放下手里的烤串,歪头看她:“枝枝,你……没事吧?”
阮枝眼神迷茫,摇摇头,又点点头。那枚发夹还攥在手心中,金属齿嵌进肉里,疼得她震了下。
蓝甜橙低头戳戳杯子里的冰块,又重复了遍:“我……当时真不知道你俩分了。”
阮枝脸颊发烫,声音从喉咙蹦出来,带着沙哑:“没事,你也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吧台那头笑声朗朗,混着炭火在烤台上的噼啪响传过来。纸灯笼晃起来,光影从蓝甜橙脸上滑过去,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走不走?”蓝甜橙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挂。包很沉,她肩往左歪了下才稳住。
阮枝点头,将那枚发夹重新别在发间,手放下来后又伸上去扯了两下。发夹揪着头发,头皮传来阵疼痛——很稳,掉不了。金属制发夹并不重,但此刻,她却觉得头上压了块石头。
两人推门走出去。
巷子比来时更暗。微弱的路灯从巷口飘进来,滚到阮枝脚边,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墙上。
到了巷口,蓝甜橙停下来。转过身时,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阮枝。”她叫她全名,很少见。
蓝甜橙张张嘴,像是在找词。最后只是伸手过来,捏了下阮枝肩膀。手指很有力,隔着衬衫布料,烫了一下。
“有事打电话。”说完,蓝甜橙松开手,转身走了。马丁靴踩在柏油路上,声音越来越远。走出几步,她抬手往后摆了摆,没回头。
阮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穿工装裤的背影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在霓虹灯的光里,她才拖着步子走向停车点。
刚走到车边,手扶上车把,还没拉开,身后有人大叫了声她的名字。
转头时看见顾时衍站在一米远的地方,指尖转着篮球。他大汗淋漓,汗水顺着刘海往下滴。
走过来时,顾时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声音一抖一抖的:“那份协议你到底看了没?我都催你好几天了。”划开手机屏幕,凑到她眼前。
“看了,”阮枝手指抚上脸颊两侧,试图让温度降下来,但掌心比脸颊还烫,温度不升反降,“没什么问题。”
“等我一下。”
顾时衍收起手机,抱着篮球,小跑至街边的那家印刷店。
阮枝看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背影——四年前,After Hours的吧台边。她随口说了句“那家烧鸟店的提灯很好吃”,他什么也没说,放下擦杯子的毛巾,推门出去了。回来时拎着两个纸袋,外套上沾着夜风的味道,额头有一层薄汗。
那家店很远。打车来回要四十分钟。
她当时问他:“你怎么跑那么远?”
他说:“你不是想吃吗。”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个人从四年前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
顾时衍从印刷店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A4纸,打断她的思绪。
“那现在签了,免得后面忘记。”他把纸和笔递过来。
阮枝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封面上写着“联姻协议”四个字。她捏着笔,顿了一下。
签了,她和他就是“联姻”关系。在所有人面前,她是顾时衍的相亲对象,是顾清晏的“弟媳”。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然后她想起——她本来就是要签的。这是她自己的提议。挡箭牌,一拍两散,说好的。
笔尖落下去,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时衍看了眼,也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红手印后,一份塞给她,一份自己留着。
“行。以后在别人面前,咱俩配合一下。”合上笔盖,转身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声调高上去:“对了,周六晚上翠微山那个机车比赛……你真会去?”
阮枝开车门的动作一顿。
她没转头。怕一转头,他就会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那种来不及收起来的慌乱。
“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平时轻。
顾时衍站在车窗外,上下拍着球,没注意到她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