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实验室邮件通知那天，阮枝面前摆着份文档，上面写着味觉记忆的神经机制。那日在顾少群面前说过二轮面试自己一定会到后，这几日她收起心思，专心准备。

蓝甜橙到达江景后，又约了她一次，她婉拒了，说要等第二轮面试结束再聚。蓝甜橙没再约，骂她是个“不懂累的工作机器”。

现在，点开通知时，她盯着屏幕，手指没抖，心跳也没快。意料之中——自己确实入选了，排在名单第一行第三个，旁边紧挨着一个过分熟悉的名字：顾十一。

盯着那个名字，她忘了呼吸。然后才慢慢吐出来。

那天在餐桌上，顾清晏说要当技术总监，可能真的不是随便说说而已。指腹摸上那个名字，划了两下，嘴角弯上去。

抬眼看向梳妆台上那个发夹罐子——樱花粉玳瑁一字夹静静躺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时，上面的粉钻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个发夹上，有他的温度。跨越四年时光，从她手中到他手中，最后又回来了。

收回视线，手指落在A4纸上，那上面印着饮食记忆工程实验室的相关信息。看了一秒，又看向电脑屏幕，继续准备二轮面试。

二轮面试很快到了。阮枝提前半小时抵达顾氏大厦，距离上一次到这边，已经过去整整一周多。

玻璃幕墙正对东边，九点半的太阳不高不低，刚好卡在楼梯转角处。整面墙像烧起来般，金色从楼顶倾泻下来，在玻璃的棱面上撞碎又聚拢。

在门口站了几秒，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推门走进去。出示证件后，轻车熟路乘电梯上到12楼。

候场区已经坐了不少人。阮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搁在脚边。签到名单上，她的名字旁边紧挨着个名字——顾十一。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划开——是Maverick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面试，别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大二那年自己在翼装飞行论坛发帖，帖子沉了两天，只有他回复。后来这个人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多不少，一句就够了。但从不解释为什么知道她的日程。

没回复，锁屏。

窗外的阳光打在手背上，落在刚刚掐出来的那道红印上，有些烫。

他会来吗？以什么身份？戴口罩吗？

旁边的交谈声飘过来——

“你们知道这次面试者中有个空降的吗？MIT神经科学硕士，发过Nature子刊，之前在做脑机接口创业。”

“我也听说了这件怪事……”

交谈声戛然而止。

阮枝翻资料的手指顿住，抬头时看见陈泽民走过来，身侧跟着顾清晏。

顾清晏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没有戴口罩，下半张脸完全暴露出来——下颌线清晰，唇色很淡。

陈泽民领着面试者走进会议室后，端着杯咖啡坐到主座上，示意大家坐下。

阮枝坐下后抬头时，看见顾清晏在自己对面入座。他那个位置正对窗口，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手腕上的腕表闪着光。他没看她，低头看着手上那份文件，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心跳快了起来。没再看，视线落到陈泽民脸上。

无领导小组讨论持续了四十分钟后，进入个人提问环节。陈泽民给每个人都发了份其他人的第一次面试电子版记录，众面试者都有一次向别人提问的机会。

阮枝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关键处——她用薄荷糖实验的例子，把“味觉记忆图谱”的讨论从线性分类拉到了事件编码的维度。陈泽民在纸上记了几笔。

讨论接近尾声时，顾清晏敲了两下桌子，放下笔，看向她。

“阮小姐，第一次面试时，你有23秒没说话，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太不正式了。阮枝手指收紧。23秒？他自己数的？一个面试官，在隔壁房间，掐着秒表数她沉默了多久。这已经不是“不正式”了，这是明目张胆的犯规。

抬头时，余光看见其他面试者也愣住，视线像被磁铁吸过来，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我不记得了。”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几乎哗然。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没人说话。笔声也停了。她没看他，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她脸上——冷的，沉的，像在等她自己拆穿自己。

“是吗？”顾清晏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抬眼直视她时，眼神很沉，“我以为你在想，隔壁是谁。”

众面试者脸上挂着疑惑，但阮枝听懂了。他在说：我知道你知道我在隔壁。这是一句只有她能听懂的暗语，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在面试现场。

手指掐进掌心，那道刚刚消去的红痕又肿起来。心跳撞在肋骨上，闷得她喘不上气——为他的敢而震惊。敢在面试官和面试者面前，用只有她能听懂的方式，问一个他们之间才有的问题。

四年不见，他学会了一件事：把不能说的话，用最正式的方式说出来，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问工作，只让她一个人知道他在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