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阮枝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对暗号。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米白色,不是家里那道有裂痕的象牙白。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才想起来——顾宅客房。
空调在呼呼响着,温度开得很低,凉得她一哆嗦。顺过遥控将空调关上,翻身下床,赤脚踩上地板,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推开落地窗——
顾清晏站在某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下,树冠圆得像一把撑开的伞。浅灰色T恤被晨雾洇得深了一度,深色长裤裤脚沾着草屑,黑色运动鞋边沿发白。
清晨的光穿过叶脉,在他肩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手里捏着一抹粉色,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来回摩挲,动作很慢。微微侧眼时,视线正对着她窗口的方向。
樱花粉玳瑁发夹。
她四年前别在刘海上的那枚,翻遍了抽屉和床底都没找到的那枚。现在静静躺在他手上。
她盯着那枚发夹,忘了呼吸。两秒后猛地吸进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指尖触到自己发间——水蓝色,和那枚粉色同款。那夜吧台边,她余光瞥见的粉色,原来真的存在。原来老板娘说的话,不是她听错了。
顾清晏抬头,视线即将扫上来。阮枝猛地闪到窗帘后,后背抵着墙,丝绒面料的凉意渗进睡衣。
窗帘缝隙里,那抹黑灰色还停留在原地,他拇指仍在摩挲那枚发夹。没再看,她转身冲进浴室。牙膏管从指缝溜出去两次。第三次攥紧了,牙刷却戳在指关节上。
洗漱完毕,脱下睡袍,换上自己昨天面试穿的那套西装,从包里翻出那双裸色高跟鞋,脚踝抖了两下,才伸进去。高跟鞋踩在木质板上,敲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小路两旁的绣球花球太重,把枝条压成弧线,露水从花瓣边缘滚落。踩进草里,水珠溅上脚踝,丝袜立刻吸饱了,贴着皮肤发凉。没低头看,直直朝池塘边那个人影走去。
还差三步。
数到第二步时,顾清晏转过身来。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微微蜷着——是空的。
“阮枝,你醒了。”他声音带着晨起的哑。
阮枝视线从他右手移到左手,再扫过那件长裤——没有口袋。浅灰色T恤也没有。布料贴身,藏不住任何东西。她僵在原地。
阳光从池塘水面反射上来,直直刺入眼中,眯了眯眼,眼泪立刻涌出来,但她没抬手擦。心脏还在胡乱撞着,声音隔着肌肉传出来,闷得像有人把心跳包进了一团湿棉花。
吸气、呼气、吸——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想象的更稳:“小叔,你从起床到现在,一直在小花园里吗?”
“是,怎么了?”
走上前,她肩膀与他相隔一拳的距离。余光扫过他的后背——T恤布料平整,没有鼓起的轮廓。又扫了眼四周——鹅卵石被水冲刷过,表面干净得能映出云,没有落叶,没有杂物,没有任何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收回视线,声线平缓下来:“你给我的那盒树莓味薄荷糖,我吃了。不太甜,但酸……”
想起他口罩后那句“不认识”,还有抽屉里那盒没有署名的糖,又补了句:“跟我那盒草莓软糖一样好吃。”
“草莓软糖?”他重复这四个字,像第一次听说。
“是啊,前天刚收到的一盒草莓软糖。”他平静的目光刺痛了她,阮枝舌尖顶了顶齿缝,抛出个问题:“你不问问谁送的吗?”
弯腰拿铜制浇水壶的人影一顿,壶身在他手里沉了下,水流划出弧线,落在绣球根部。
“谁送的?”他弯腰拿壶,手腕僵了一瞬,水流偏移,正中一朵盛开的绣球花心。花瓣不堪重负,立刻垂下去。
阮枝盯着那朵被打歪的花,“你猜。”
他没猜。沉默蔓延开来。铜壶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扁。壶里剩余的水被一股脑倒出去,水流砸在泥土上,溅起浑浊的颜色。壶见底了,空壶挂回支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右手从手柄上松开,掌心朝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翻转,伸到她眼前,慢慢张开——
是那个粉色发夹。发夹躺在他掌心那道浇水壶压出的红痕旁边。
血往头顶冲,阮枝耳膜里嗡嗡响。四肢像被浇了水泥,动弹不得。
“在找这个?”发夹上镶着的粉钻在晨曦下闪着细碎的亮光,刺入她眼眸中。偏偏那人语气还没有丝毫起伏:“捡的。和你头上那个很像,可能是一对。”
阮枝盯着他。喉咙发紧,咽了两次才将唾沫咽下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顾总,你演技真好。”
他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呼吸短,比眨眼长。将樱花粉发夹放进她掌心,指尖擦过她的手心,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发夹躺在她掌心,带着他掌心的凉意。她低头看着,忽然想起——他刚才捏着它的时候,拇指来回摩挲了不知多少遍。他在犹豫什么?
她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阮枝忽然有点明白了。他不是“刚好”被她看见。他是故意的。
“这发夹——”温之晴的声音从背后切进来。
阮枝猛地攥紧手指,发夹的金属齿嵌进肉里,疼得她清醒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温之晴的香水味先抵达,然后才是她的声音,人已经站在半尺之距,视线在阮枝脸上和发夹之间来回。“有点眼熟。”
阮枝将手插进口袋,故作平静:“温阿姨,发夹是我四年前去法国时买的……”
“不是……”温之晴想了会儿,然后轻拍了下额角,“我想起来了!粉色的那个,上次给小晏洗外套,从口袋里滚出来一个——”
“妈,吃饭了。”顾清晏声音不高,但切断了空气。
温之晴的手悬在半空,挽起阮枝手腕,讪笑道:“瞧我这记性……本来是出来叫你俩进去吃早餐,又给忘了。”
阮枝四肢发冷,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勺,脑中神经紧绷着,嗡嗡作响。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发夹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张嘴想问,但温之晴开始说家里长家里短,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餐厅里。
顾少群坐在主座。穿着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挺括,少了几分凌厉。搭在餐桌上的左手,腕上佩戴块皮带手表。
紧邻他左边的是穿着白T的顾时衍——手上拿着刀叉,正在割牛肉,头几乎要埋进盘子里。
过分安静。
“二十几岁的人了,吃个早餐还得人请?”顾少群刀叉在盘子上划出轻响。
温之晴牵着阮枝走到他右边,拉开第二块椅子。“枝枝,坐!牛排煎了七分,牛奶温的,馒头有红糖和原味,自己拿。”
说完,拉开旁边那把椅子,坐下去时手肘轻撞顾少群一下。
“感冒还没好?”顾少群语气轻下来。
“还没。”顾清晏吸吸鼻子,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
“把口罩摘了,在家戴什么口罩。”牛奶液面降到一半,顾少群抬头,“那个项目……”
视线越过杯沿,停住了——顾清晏坐在那儿,口罩没摘,盘子里的食物保持着上桌时的样子。
“你不吃早餐,干坐着?”声音冷下来。
“起得早,吃过了。”顾清晏鼻音很重。
顾少群眉头往中间挤,形成道竖纹,“饮食记忆工程,招聘进行到哪一步了?”
顾清晏:“第一轮刚完,第二轮这周结束。技术岗定了,运营和市场还在看。”
安静一瞬。
“静怡说,你想当技术总监?”顾少群低沉的声音混着瓷器碰撞声。
阮枝余光看见顾清晏的肩膀线条变硬,但他视线没动,仍对着顾少群。
顾少群叉子在盘子上刮出最后的声响,“你一个总裁,跑去当什么项目经理?AI视觉识别、智能供应链……哪条不需要你盯?你打算放哪条?”
顾清晏:“没打算放。前面我盯,等框架搭起来,后期交给团队。”
顾少群双臂环胸,衬衫袖口露出半截手表,“前期需要多久?你真觉得这项目非你不可,还是有别的原因?”
阮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顾少群的语气,像在审一份漏洞百出的方案,不像在问儿子。
她想起阮骁身为继承人,骑机车摔断腿,阮知卿女士第一反应是“人没事就好”。担子落在阮曦身上,任怀远先生开玩笑“老当益壮。实在不行,我老任重出江湖”。自己不愿意进入自家公司,二人念叨着“万一在外面受欺负怎么办”——这是他们催婚最主要的原因。
而顾清晏的路,似乎每一步都被标好了刻度。
阮枝垂下眼,把筷子搁在碗沿。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习惯用口罩遮住表情。因为他的每一个选择,都要先经过一轮这样的审问。
对面的顾清晏突然偏过头,带着些血丝的眼沉沉看向她。口罩猛地鼓起,压抑的咳嗽声从布料后漏出来,一声又一声。
顾时衍刀叉早就并排放好了,耸耸肩,朝阮枝挑挑眉,嘴角往下撇——又要开始了。
“吃早餐就好好吃,聊这些干什么?”温之晴手肘撞了下顾少群,又对阮枝说:“枝枝,让阿衍送你回家。”
眼睛朝顾时衍那边飞了下。
顾时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视线扫过顾少群,眼睛立刻垂下去,抓起钥匙,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声响。刚站起来,顾清晏的手横过来,钥匙串从顾时衍掌心被抽走。
“我送。”顾清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