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之晴眼睛挤得像在抽搐，顾清晏口罩对着她，没动。

顾少群眼皮没抬，右手握拳，指节敲在桌面上，三声，很重。“送她？公司不用管了？”

顾清晏：“顺路。”

阮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遍顾宅到阮家再到顾氏的路线——不是条直线，要拐好几个路口，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回，谢谢叔叔阿姨……也谢谢小叔。”

顾清晏口罩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顾少群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长音，走到阮枝身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她肩上。“阮小姐，我送你。”

阮枝手指悬在半空。

顾清晏送她，她可以拒绝；顾时衍送她，她可以圆场。但顾少群开口，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侧眼对上顾少群的视线——没有温度，没有弧度。眼神不像看一个晚辈，倒像在看一份合同。

爹地曾在饭桌上提过顾少群，说他这个人谈并购时，能把对方压到喘不上气，签字时眼皮都不抬。当时她不信，现在信了。

“谢谢顾叔叔。”阮枝说完，下意识攥紧了手提包带子。

刚转身，顾清晏走过来，从她身侧擦过，口袋里滚出一颗糖，落在她掌心——树莓味，和昨天那盒一样。

“阮小姐，第二轮面试，别迟到。”

顾清晏口罩对着顾少群，但话是朝她说的：

“我等你。”

走到大门口，阮枝侧头——

顾时衍的背影消失在车道尽头。顾清晏还站在餐厅门口，头低着，口罩上方的眼睛没看她，看的是地面。温之晴的手在他胳膊上，推一下，又推一下，嘴巴在动，但他没抬头。

没再看。拉开车门，身体刚弯下去——

“阮小姐，前面。”

阮枝手指攥紧了安全带。指节泛白。

引擎声低低地从脚底传上来，车拐出第一个弯，顾少群开口：“你父母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顾叔叔关心。”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干。

沉默半晌。

顾少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和顾清晏的习惯一样，但节奏更慢。“你妈当年也读的认知神经科学，后来进了任氏，几年就退了。你现在来顾氏，是打算走她的路，还是真想干点事？”

“我想试试，这个项目值得。”

“阮小姐，时衍性子野，以后要真在一起，你多担待。”顾少群声音比引擎声更低。

亮着的手机屏幕，顾时衍消息堆在上面：

【早上没吃饭前，我爸妈问了相亲的事。】

【我说双方满意。】

“顾时衍挺好的。我们是高中同学，比较熟。”她说。

顾少群下巴往下沉了一分，又抬起来。

空调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皮革和樟脑混合的味道。车沿着山路往上爬，那栋奶白色别墅从树影里露出来，刷得像雪一样白的外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亮光刺进来，阮枝揉揉刺痛的双眼。

“时衍从小就不让人不省心……”

阮枝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划开，那头声音混着风声飘过来：“他哥比较稳。”

阮枝手指在屏幕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屏住呼吸，听见他接着说：“我看你们两个好像很熟？”

引擎声低低闷了声，车速慢下来，停在别墅区门口的栏杆前。

顾少群转过头，视线从她的额头移到下巴。

阮枝心跳在肋骨后面撞了下，但脸上没动。“不认识，昨天第一次见面。”

“是吗。”

顾少群没再说什么，但阮枝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秒。他的目光过于赤裸，那眼神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光着身体站在他面前一样，无所遁形。阮枝晃着撇开视线，手胡乱摸了一把，才摸到门把手，推出去时，手指抖得厉害。

晨风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不是因为冷。

“我到家了，谢谢顾叔叔。”

顾少群声音追出来：“阮小姐，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清晏四年前选过一条路，没走成。我希望这次，别让人再让他选错。”

阮枝推门的手停住，车门开着条缝，晨风从那条缝往里灌。

她听懂了。不是“过去就过去了”——是说给她听的。四年前那条路没走成，不是顾清晏不想走，是有人在半路把他拽回来了。而那个人，顾少群觉得是她。

一股火从胸腔里蹿上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涩。她怕他，从他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就怕。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那种把人当合同审视的眼神。

但现在，怕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不平。为顾清晏不平，也为她自己不平。从小到大，自己何曾受过这种气？她习惯扮演乖，只是为了让家人放心，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软柿子。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安全带。

转过头，目光削过去，“顾叔叔，顾氏那个饮食记忆工程实验室，立项日期是X年X月X日吗？”

顾少群瞳孔缩了下，闪过半秒讶异，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晏选的。”

“为什么？”

“阮小姐关心得有点多。”

“毕竟是我即将入职的项目。”

阮枝语速很快，说完咔的一声推开车门——阳光直直射入眼睛，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她走到车头，透过挡风玻璃的反光，直直看向顾少群。

“我妈妈当初为家庭牺牲事业，我佩服她，但我不会成为她。顾叔叔，您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一个项目投了四年还没叫停，要么是因为值得，要么是因为有人扛。您觉得，顾清晏是哪种？”

顾少群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停顿。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住。车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手背上，那只敲过桌面的手，此刻一动不动。

远处山脊线上有飞鸟掠过，翅膀扇动声若有若无传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风从山坳里涌上来，把绣球花压弯了一片，又松开。同样的花，之前是暖的，现在是冷的。

过了大概三秒——阮枝在心里默数的——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比你妈敢说。”

“您选项目眼光一向很好，我爸爸也一直夸您商业天赋异禀。但您看人的时候，有时候是不是太像看项目了？”阮枝声音高了一度，“二轮面试，我一定会到。”

她转身离开时，背挺得很直，高跟鞋鞋跟陷进泥里，弯腰拔出来后接着向前走。踩在鹅卵石路面上时，响声低沉。

余光里，那辆车还停着，引擎没响。

很多年后，顾少群回忆起这个清晨，印象最深的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说话时的语气——不卑不亢，像在谈一笔势在必得的并购。还有她拔鞋跟时，动作完全没有富家小姐的扭捏。

阮枝不知道这些。山风把她后背的冷汗吹干了，凉飕飕的。

手机屏幕亮了，顾时衍的消息跳出来。

第一条：【我爸没为难你吧？】

第二条：【协议我拟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或者补充的？】

一个文件弹出来，写着：联姻协议。

阮枝没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顾少群的声音在脑子里重播，和某个日期叠在一起——她离开那天，她跟顾清晏分手那天。

右手伸进口袋，攥紧那两枚发夹，金属齿嵌进肉里。无论如何，这个项目，她去定了。

手机又震，还是顾时衍的消息。

Gu：【对了，你走之后，我哥问我咱俩是不是要联姻。】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刚打了个“你”——

Gu：【我说是。】

阮枝把“你”删掉，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话框却安静下去。没再看，收起手机，刚打开门，娜诺扑上来，前爪搭在她腰上。

“娜诺，让顾十一给你当小叔，怎么样？”

娜诺把头放在她的大腿上，蹭了两下，忽然扭过头，朝那个狗粮碗的方向叫了几声。看着那个碗，阮枝手指在娜诺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没说话，牵着它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