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之晴吃过晚饭后,挽留阮枝留下来住一晚,言语恳切。
阮枝轻声应下后,温之晴站起身,留下句等会让佣人带阮枝上楼,就先行离开了。
厨房安静下来。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的蝉声隔着玻璃,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面前那碗汤已经凉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没有新消息。
阮枝放下手臂:“顾时衍,你妈傍晚对我说了些话。”
对面那人筷子没停,声音含混地从碗里飘出来:“说啥了?”
“问我对你满不满意。”
筷子声停了。顾时衍把筷子往桌上一丢,用手背蹭了下嘴角。“那肯定是不满意啊——”
阮枝没接话,低头喝了口凉透的汤。
两秒的安静。
然后顾时衍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下去:“我去——你不会对她说你对我很满意吧?”
“你很聪明。”
“我宁愿不要这种聪明。”他用筷子尾端敲了敲碗沿,一下,两下,“阮枝,你这不是存心搞我吗?”
阮枝放下汤碗,曲起手指叩桌面——比顾时衍的节奏急,带着某种不容商量的干脆。“我只是觉得,按照温阿姨跟我妈咪两个人的性子,就算咱俩这事黄了,她们还会——”
“换下一个。”顾时衍替她说完,往后靠了靠,“所以你想拿我当挡箭牌?”
顿了顿,语气带着妥协:“但是咱俩又不可能真结婚,万一后面收不了场……”
“准确来说,两个独立的个体挂着联姻的名头。”阮枝直视他,“要真有那么一天,一拍两散。”
顾时衍摸着那个蛇形手环,转了两圈,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还有一件事,你跟我哥……你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前男女朋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顾时衍停下转手环的动作,下意识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但我不想掺和进去。所以这事儿,在别人面前,特别是我哥面前,一个字不提。”
阮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楼梯口空荡荡的,只有壁灯的光。
她明白了。
“成交。”她说,“但万一穿帮,你先扛。”
顾时衍笑了一声,手环磕在桌沿,“阮枝,你挺会算账啊。”
“你长这么帅,不扛谁扛?”
这话正说到顾时衍心坎上。他颇为受用,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转而感慨了句:“不过……阮枝,我真没想到你这种乖乖女,会产生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阮枝没说话。热气飘上来,糊了眼睛。余光里,那个蛇形手环的凹槽映着头顶的吊灯,像一道细长的眼睛。
“你这手环刻着什么?”
“坐标。”
“纬度46°31′43″,经度10°27′10″?”
顾时衍刚走到门边,猛地转头,瞪大的眼睛里映着灯光。“这是斯泰尔维奥山口的经典坐标……你连这个都知道?”
阮枝没答。
顾时衍看着她胭脂般红润的嘴唇,靠近唇珠的地方红色褪去,暴露出肤色。顾清晏脖子上那抹异样的颜色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对了,你口红什么颜色?”
阮枝愣了下,意识到他关心的其实并不是口红后,糊弄了句:“怎么?你这个万年单身狗也开始关心口红了吗?”
顾时衍梗着脖子,思维成功被带偏,愤愤道:“谈过恋爱了不起啊。小爷我又不是脱不了……”
“阮枝小姐,客房已经收拾好了。”佣人的声音从门外切进来。
阮枝站起身往外走,与顾时衍擦肩而过时,拍拍他的肩:“懂,你这是选择性单身。”
顾时衍没吱声。等她走远了,嘀咕声才混着蝉鸣飘过来,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一个两个什么都不说,真没意思。”
二楼是狭长的一条,走廊深得望不见底。深咖色实木地板从脚下铺展出去,笔直地延伸到尽头。墙面上每隔两步就挂着一幅风景油画,画框里的湖光和山色被壁灯打得发亮。
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大半,只剩鞋底偶尔蹭到地板接缝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佣人领着阮枝走到客房后就离开了。
房间比想象中大。正对面是一张法式铁艺床,白色床架,浅灰床单叠成豆腐块。床头柜上摆着盏铜制台灯,挂着米白色灯罩。
没再看,阮枝转身往外头走去。
眼中飘过满墙油画,绕过最后那副睡莲图后,终于抵达浴室门口。洗完手出来,灯的颜色从暖黄变成冷白。走廊尽头黑漆漆的,只有壁灯在墙面上投下一道道昏暗的光斑。
看着那三条岔路,抿了下唇。本想原路返回的,但这条走廊和来时那条不一样——墙上的画从莫奈的睡莲变成某个她不认识的家庭肖像,画框的金边更厚了。
照片旁边是扇半掩着的门,门缝漏出一线惨白的光,说话声清楚传出来——
“这几天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阮枝脚步顿住。她应该走的。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门缝里露出的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哪件事?”
是顾清晏的声音,带着鼻音和轻微的咳嗽。
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沿着阮枝脚踝往上爬。她没动。指甲掐进掌心,呼吸压得很低。门缝里露出的光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条细线。
她屏住呼吸,侧耳贴过去——
“昨天晚上淋雨,今天开始感冒。说肚子饿了要提前回家,到家又说没胃口。你妈夹个辣子鸡,你都要管。还有——你跟阮家那丫头,站在餐厅前干嘛?”
“咚咚咚——”木桌传来不堪重负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