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刚从椅背上移开，后脑勺到肩胛骨像有根细线扯着。伸手揉揉后脖，睁眼时，车停了。

打开车门，外头的凉意渗进来。翠微山像盒打翻了的颜料，慢慢洇开苍青色。半山腰卧着别墅，奶白色外墙被暮色泡得发灰。

拉出行李箱，沿着小道往里走。到临溪的院子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找到齿位。咔的一声，门缝泄出暖黄。

手机震了下，是“女王”发来的照片。还没点开，门从里头被猛撞开——一团灰白扑进怀里。前爪啪地搭上腰侧，舌头湿漉漉地扫过手背。

“哎——娜诺！”

阮枝脚步猛晃起来，后退两步才站稳。娜诺前爪离地，身体几乎立起来。脑袋在她脸侧拱了两下，前爪滑落。她板起脸，捏住娜诺的耳朵往后拽，动作很轻。“立正，娜诺！”

娜诺呜咽两声，磨蹭着后退几步。但尾巴没停，在她小腿上扫来扫去。

把行李箱拽进来后，刚踹上门，娜诺晃着三角形耳朵又扑上来。阮枝脸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蹲下去让娜诺刚好能够到她。手插进狗毛里揉了两下。

“娜诺，你变胖了！”

拱了一会儿，娜诺跳下去摇尾巴。阮枝趁机直起身，视线扫了圈客厅——L型灰色布艺沙发立在落地窗前，那道水渍印还留在老位置。

“I‘m the bad guy……”铃声响起，来电显示“女王”。

阮枝声音软了两度：“妈咪！”

“囡囡，到屋里哉呀？”

“嗯。”

“照片发过去哉，你看看阿合眼哦？”阮知卿没给她插话的空隙，说得很急，“要是中意格闲话，顾家葛个小囡明朝有空，可以见一面的喏。”

“明天……”阮枝剩下的话淹没在那头的啵啵声中，“囡囡再会！”

电话挂了。

阮枝翻了个白眼，翘着嘴角小声嘀咕：“每次都不等我说完。”

照片的背景是意大利某处山路。

蜿蜒山路前，男人靠在黑色机车上，黑色短袖松松垮垮地挂着，歪着的领口露出一大片被晒得发红的肌肤。交叠的长腿往下，是双带泥的机车靴。凉薄的眉眼中带着些傲气，偏向一侧，没看镜头。

男人是她高中同学顾时衍。四年未见，他五官愈发硬朗。印象里，这家伙上高中没穿过校服，上学老是迟到，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的混样。

看着那张跟顾清晏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打开阮知卿对话框，问道：“妈咪，这照片谁拍的？”

女王：【他哥。】

“Rosso Corsa私人会员，跟姐姐同一家俱乐部，真巧。”

娜诺听见声音，热情地凑过来，鼻子顶进她手心。

“看什么看！又不是你相亲。”阮枝把手机塞进狗毛里蹭了蹭，“不过……娜诺，你记得顾十一吧？”

听到这个名字，娜诺挣脱她的手，四肢直立起来，甩着尾巴叫了两声。

阮枝拉过行李往里走，“他有个弟弟是我的相亲对象。娜诺，你说我以后见到顾十一，叫他什么？”

娜诺跟在身后，脑袋晃来晃去。

“小叔……还是前任？”阮枝自顾自答。

走进房间后，阮枝没关门。

一切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香——她喜欢的味道，一直有人记着。

“咚、咚咚——”

“咚咚——咚！”

轻响有规律地从窗外震起的同时，汪汪的狗叫声炸开——娜诺耳朵立得笔直，尾巴摇得急促。

“娜诺——”手心狗绳一紧，阮枝被拽起来，惊呼声淹没在拖鞋与木板碰撞的哒哒声中。

落地窗外，蔷薇丛中影影绰绰站着个人。那人长得很高，头顶几乎与蔷薇架顶端平齐，层层叠叠的叶子盖着他的眼。

还没看清，眼前一晃，踉跄着脚步就被牵着冲下楼。

四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她蹲在After Hours后巷，逗一只灰扑扑的流浪狗。顾清晏靠在门框上。

“想要？”

“想。”

他走过来，从身后将她捞起来。跑过巷子时，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去哪儿？”

“买狗。”

拖鞋的啪嗒声还在响，但不是四年前那条巷子了。

娜诺狂奔至大门口，跳起来扭开锁，用鼻子顶开门缝——阮枝松开手，狗绳滑落。弯下腰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直起身。低头看了眼掌心被勒出的红痕。笑意浮上脸颊。

那位“演员”又来了。

轻车熟路拐过弯，墨绿色蔷薇架就在眼前。枝叶缝隙里，秋千上坐着个人。还是那件雪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顾清晏低头摸娜诺的头。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没拂。

阮枝停在三步开外，“四年了，这狗还是只认一个主人。”

光影从花叶缝隙筛下来，碎金似的洒在秋千上。顾清晏抬头时，眼眸里晃动着金黄。

“娜诺记性比人好。”

阮枝没接话。

娜诺从秋千上跳下来，狂奔至阮枝脚边，咬着球鞋，把人往秋千拽。力道强劲，她拗不过，轻叹口气跟过去，坐了上去。娜诺又跳回秋千上，挤在两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