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落霞萦绕天边，圆月高悬。

大司徒府挂满莲花灯，家宴所在的轩阁更是张灯结彩。王瞬英派婢女去西南小院请了两次，符华都不愿来，便只好由她。

陈璋执盏献祝，三申贺语：首祝陈玠大展宏图，戡定乱局；再祝阖家欢聚，旧隙尽消；三祝花好月圆，同欢此节。在他看来，陈玠愿意在朝中举荐他担任南下教化使者，便是对外宣告陈氏内部铁板一块，便是不再与父亲和他赌气。他很欣慰，不禁又赋诗几首。

羊汤浓郁鲜香，陈玠饮下多碗，便扶额靠在桌案上，开始饮酒。

陈寿容不爱羊膻味，今日她瞧着陈玠这样喜欢，分外好奇这羊汤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也饮下一大碗，的确比平日里的羊汤好。

陈宥似是害怕与陈玠再起口舌之争，竟一句话都没有同他说，只顾着和女君谈笑。

陈献容就与母亲坐在一处，数杯酒下肚，已醉醺醺。她感到浑身燥热，便从母亲头上拔了一根簪子，将自己披在肩上的长发挽起。

王瞬英笑着扶发，嗔怪道：“这丫头，又开始耍赖。”

陈献容翻身而起，转了两个圈，趴到陈寿容肩头，道：“四妹，陪我跳舞。”

陈寿容坐得笔直，连连求饶：“阿姊，我不会舞的，我——”

“诶？”陈献容瞧见站在陈玠身后的庾含贞，便按住陈寿容，借力起身。

陈献容摇晃走到庾含贞身前，围着她绕了一圈。庾含贞垂首，屈膝行礼。

陈献容歪头看向她的面庞，道：“你就是我二兄身边的舞姬么？听说你在慈云山上学了十多年的舞，是如今洛邑城最好的舞姬。你——你教我跳舞啊？”

此女一身酒气，摇摇欲坠。闻杪连忙搀扶住她，却被推开。

庾含贞抬头左右相顾，只见大司徒夫妇相谈甚欢，陈璋与荣令则也自顾自地夹菜捧杯，都并未管她们在错什么。

陈寿容仍坐在原地，蹙眉看着她。

府内乐师已奏起卧箜篌。

入调缓缓，骤转急促，又跌落无尽哀伤。

庾含贞听出，此曲为《凤懊》。

元初年间，宠冠一时的王美人因丧子之痛而不事君主，元初帝渐渐冷落。后来，她作《凤懊》，于御园冰面起舞，重得圣心。

从前，善宣子得了一本舞乐集，其中就有这支舞。

庾含贞和月婵都觉得王美人太过卑微，即便自己刚刚丧子，身心两亏，也要为了获得帝王飘渺的宠爱而在寒冬穿薄纱起舞。最终虽重获荣宠，却早逝，汲汲营营一场空。

为了悼念王美人，她和月婵将《凤懊》改编，取春光之绚烂，夏夜之宁静，秋风之清爽，冬梅之孤高，作曲作舞，更名《凤傲》。

今日再听《凤懊》，心中五味杂陈。

陈玠的母亲是那只懊恼的凤凰吗？大司徒府的女君是那只笑中带泪的凤凰吗？陈寿容是那只缩在一角不敢多话的凤凰吗？

眼前的陈献容——大司徒和大司马血脉的融合、尊贵的高门女子——为何又要喜欢这样哀伤的舞蹈？

庾含贞不想在这场宴会献舞。她对陈献容道：“女公子谬赞。奴婢只是浪得虚名，其实并不善舞，只怕坏您雅兴。”

“好不好的，总要看过才知。”陈献容不依，拉着庾含贞往前走上舞筵。

舞筵乃是云锦织就，上绣茱萸纹、云气纹。陈献容取来一条绸缎长巾，绕着圈系于庾含贞腰间。而后，她一手握住绸缎一端，凑近庾含贞，另一手朝她肩膀重重一推，庾含贞便不受控制地转起圈来。

于她而言，这样的舞步是最简单不过，原本是丝毫不会令人眩晕的。不过，这座轩阁之中欢笑阵阵，与幽幽愁思的乐曲声并不相配，她便觉得天旋地转。

陈献容指着她大笑，她脚步一瞬踏空，跌坐在地。

“你，你怎么回事？”陈献容责怪道。

弹奏箜篌的乐师渐渐停了琴音，众人皆看向二人。

庾含贞跪地谢罪：“女公子，奴婢技艺不精，求你见恕。”

陈献容欲哭无泪。

忽而，一道身影向庾含贞笼罩而下。她侧首而视，只见陈玠已经半蹲下来。他将她腰间余下的丝绸取下，而后将她扶起。

“陈献容，不要胡闹。”

被陈玠教训后，陈献容两颊泛红。她揉着脸，身体依旧摇摇晃晃。小侍女上前搀扶陈献容。王瞬英也走上前来，搂着她道：“兆玉，她是你妹妹。你为了一个婢女这样说你妹妹？”

陈玠拉着庾含贞的手腕，转身欲走。

“兆玉——”

王瞬英抬高声音：“你一定要和这些卑贱之人厮混么？你不要忘记你的身份！”

陈玠回头，垂下的发丝挡住鬓角和脸颊，也令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女君，”他瞥了一眼王瞬英，又看向端坐在主位的陈宥，“父亲，我一日都没有忘记，我母亲的身份，陈康的身份。是父亲和女君，容不下她们，也容不下我。”

陈宥起身，道：“你好端端地又说这些做什么？”

陈献容躲在母亲身后小声啜泣。陈玠没有再责骂她。

他对陈寿容说道：“小妹，为我引路，回我院中。”陈寿容闻言连忙站起，朝堂中众人行礼过后便跟着陈玠往外走去。

出了轩阁，走到石子路上，陈玠仍抓着庾含贞的手腕。陈寿容上前想要说话，却被闻杪和小寸搀着先行一步。于是，这条石子路上只剩庾含贞和陈玠两人。

“求你见恕。”陈玠开口，随即轻轻将庾含贞的手放开。

庾含贞缩回手去，惊讶抬眸：“你……公子，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