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说‘求你见恕’?为什么要跪她?”
“公子,妾又令你难堪了。”
“你没有。”陈玠目光未移开,继续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不要求人,不要认错。”
庭中静谧无人声,隐隐传来筵席上箜篌的乐声。石子路两旁的树叶随晚风沙沙摇晃。庾含贞双睫微颤,她近忽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庭中的高墙皆如云飘散,眼下正置身荒野,唯余清风月晖。
陈玠身向后退,擦过庾含贞的身侧,向前走去。
她跟在陈玠身后,一言不发。
走到石子路的尽头,再穿过三道洞门,便是陈玠的卧房。院子不大不小,门前种着兰草。
白日里王瞬英已经派人来清扫过,方才汪峤和小七又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陈寿容和闻杪先一步到院中,她们点起熏香,竟显得这小院并非临时居所,而是常有人住。
陈玠迈步走入院中,庾含贞将院门合上,而后走到闻杪身边。
院内凉亭之上,摆着几个食盒。
陈玠将食盒盖打开,道:“寿容,你尝尝。”陈寿容扑上前来。除了汪峤和小七退到一旁之外,余下众人皆围过来。
食盒是青竹编造,里面装着酥饼。酥饼方方正正,上洒胡麻,正是日前些日子庾含贞上街买回来分给舜华居众人的酥饼。
陈寿容取一块放入口中,问道:“阿兄,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陈玠轻“嗯”一声,便往正室走去。
陈寿容抱着几个食盒,往侧室而去。她今晚不回自己院中,因而原本的四间侧厢房便不够住。陈寿容和小寸各一间,汪峤和小七挤在一处,庾含贞和闻杪同住。
夜色渐沉,院中烛火尽熄。
闻杪睡意正酣,绵长匀稳的呼吸在厢房里起伏。
庾含贞枕着衾褥,毫无睡意,她手指反复摩挲着身下床榻锦纹,生怕自己翻身的动静惊扰了闻杪。最后,她拢上外袍,悄步出门。
庭院四下无人,夜色浓稠如墨。
她未点灯,只借着天际倾泻的月光,绕过花圃,缓步走入六角凉亭之中。
亭子六角垂落竹帘和璎珞。她抬手缓缓卷起竹帘,视野瞬间开阔,恰好望见一轮圆月高悬天穹。月亮四周散落着寥寥几颗疏星,忽明忽灭。
人和月相隔万里,人在地面许下的愿望需要多久才能让月知晓?星子闪烁眨眼,似在诉说,错位的延宕有时也算恰到好处,无需刨根问底,糊涂一世也无妨。
“妄心逐月,身委凄风。无边幻相,无常幻相。”庾含贞轻声念着,抿嘴冷笑。
“何以自怨自艾?”
庾含贞循声回首,只见夜色里,陈玠正提着一盏琉璃烛灯,向她走来。他身披绀色镶暗红暗纹的宽松长袍,衣襟规整,胸口挂鎏金领扣,在摇曳的烛火下闪出碎光。
陈玠走近,于她身前止步,问道:“为何不掌灯?”
“公子,月光足照。”庾含贞躬身,依礼静静作答。
陈玠将烛灯置于亭中石案上,拂袖转身。袖摆带起一缕夜风,案上烛火应声摇曳片刻,转瞬便彻底熄灭,夜色与月光再度笼罩二人。
他一步步走回庾含贞身侧,定定望着她,低声追问:“你,不喜欢这里么?”
她不喜欢。
可她身份低微,连大司徒府的宾客都算不上,根本没有半分资格评判这座高门府邸的冷暖虚实,更找不出妥当的言辞评价陈玠这个名义上的家。
她只能垂着眼,恭谨答道:“大司徒府装潢大气典雅,整个大瑨应该都找不出许多这样的府邸。”
陈玠语气清淡:“金玉其表,内里肮脏。”
“来此地,公子或有刺痛,可至少还有女公子。您的血脉至亲在此——”
陈玠打断:“血脉,有时并非至亲。有血亲如此,不如没有,孑然一身,做个寻常人。”此言落到庾含贞耳中,倒向孩童无赖诉苦,她不禁捂嘴轻笑。
“你笑什么?”
“公子,妾伶俜无依,即便死了也无人在意。妾了无牵挂,也免不了三千烦恼。”她望向漫天星月,语气无悲无喜。
“并非无人牵挂。”
陈玠一顿,继续说道:“闻杪、月婵,还有白樱,都牵挂你。”
庾含贞闻声抬眸望陈玠,夜色朦胧了周遭景致,也遮住了他的眉眼。她乌发本松松堆在肩头,此刻顺着肩膀滑至胸前。
他沉默片刻,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追问道:“庾含贞,你的苦恼是什么?”
“妾希望,公子没有苦恼。”
晚风忽然掠过亭间,带来夜露的微凉。陈玠双手搭在亭子栏杆上,面朝前方,说道:“汪峤说,庄上来禀,白樱不见了。”
话音落,庾含贞心神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攫住,良久未发一言。陈玠转身面朝庾含贞。他取下披风,将之搭在庾含贞肩头。庾含贞思绪纷乱,全然未曾留意他的举动。
陈玠望着她失神的模样,道:“我已派人追查。更深露重,如果你还想站在这里,也无妨。”
庾含贞这才回过神来,颔首行礼。她起身之时,陈玠的身影已离开六角亭。
月色如水,浸遍整座院落。庾含贞攥紧肩头尚留余温的披风,又对陈玠的背影深行一礼,而后脚步虚浮地走回侧厢房。
屋内闻杪依旧睡得安稳。她轻手轻脚躺回榻上,无半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