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含贞和闻杪随陈寿容迎上前去,与陈玠汇合于折廊尽头。而后,几人一同往亭下走去。
亭中,大司徒和女君端坐,陈献容伏在母亲膝上。
亭前石阶之下,鹅卵石嵌入地面,绘出白鹤之形。陈璋于鹅卵石鹤图之上踱步,荣令则立于一旁,眉眼含笑。
陈璋道:“王者驭边,尚德不尚兵;征伐慑一时,教化安万世。远人不服,宜修文德以来之。温公出使北境六年,北渊与我大瑨都能化干戈为玉帛。近日孩儿多读古书,故依儿所见,与寿临王的一战也不是非打不可。只要给足封赏,继续命寿临王守边便是。”
“寿临与淮西不同,此战已蓄势待发。”陈宥低头,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道:“璋儿啊,你还年轻,此次若能南下,你会明白许多。”
“是,父亲。”陈璋拱手应答,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此为儿所作《教南表》,欲呈陛下,请父亲过目。”
数日前,淮邑王上疏,道:
「淮西战乱初平,丘丘部民风剽悍,不行教化。臣请祠部高望之士,宣谕圣德。」
祠部尚书百里遒是桓桢岳父。百里遒欲派祠部郎中,也是他的堂侄——百里茂,南下宣德教化丘丘部。中书监认为淮西叛乱绵延三年之久,丘丘部不可小视,应有皇亲宗室一同南下,以彰天威。
此奏一出,也是巧了,宫中及冠了的皇子大多染上风寒、腿疾、咳疾,只剩太子一个。可太子乃是国本,淮西边地山高水深,桓懋以为太过艰苦,不应派太子前去。
如此一来,便只余惠王。
前日,陈玠上议执异:
「惠王年幼,不担险任。祠部掌政令,庶务应归太常寺。臣荐太常博士陈璋南下宣德。」
是日,百官议论纷纷,却辩不出个所以然。天子也不愿为此多起争执,便暂且按下不表。陈璋十分珍视这个难得的历练机会,连日里都闷在书房撰表,只待两日后上朝,向陛下呈上这封《教南表》。
数张纸页叠得方方正正,墨痕凝于纸上,隐约可看出行文端正。陈璋双手将这几页草稿奉给陈宥。
陈玠路过陈璋身侧,他顺便抬起左手,取过《教南表》,替陈璋递到陈宥手中。陈宥打量一番,终是接过。
“二弟,你来了。”陈璋亦上前。
“兄长,”陈玠站在陈宥身侧,转身朝向陈璋道,“陛下是不会让桓党去的,你是眼下唯一人选,不必如此。”
陈璋抖袖上前更近一步,道:“此言差矣。既要为之,自当勉力。其实,太子乃是元后所出的嫡长,南下是名正言顺呐。”
“太子”二字一出,王瞬英便开始咳嗽。陈玠笑着抱手,看向陈宥。
陈宥草草浏览《教南表》内容,将之递回给陈璋:“礼仪之事,祠部和太常寺历来难以泾渭分明。只看此次,谁能抓住陛下的心。不过,太子南下一事,你万万不可提及。”
陈璋收起喜色,认真答是。
“好了——”王瞬英打断:“今日兆玉难得回来,你们父子兄弟不要再聊政事。兆玉今年二十有三,也该议亲。郎主,你以为呢?”
陈宥瞥向陈玠身侧的庾含贞,而后回头对陈玠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再怎么样,也是我儿子。女君的意思是让你与她娘家小侄女结亲。”
见陈玠不搭话,王瞬英也偏过脸去。陈璋左右相顾,道:“二弟,母亲是好意。那位妹妹我见过,她是家中长女,虽为庶出,可素有才名啊。”
陈玠仍不语,兀自坐到石墩子上,示意庾含贞添茶。
良久,他才开口:“父亲,时至今日,您还想和桓家绑在一起?”
“兆玉,我们良郡王氏自问未曾薄待过你。陈家桓家皆为我族姻亲,我父亲亦从未偏袒过中书监——”
王瞬英倾着身子辩驳,声渐大,幸好被陈宥拦下:“这些年,女君待寿容如亲生,又愿将族亲嫁你,你还不知感恩?还要忤逆?”
闻言,陈寿容更是缩在一边,只盼没人看得见她。
“父亲,时势如此。惠王、太子,您必须选一个。”
陈宥拍腿:“在说你的婚事,你扯这些做什么。”
陈玠站起,背手俯身,贴近陈宥道:“夫妻父子,兄弟姐妹,在您的眼中,素来都是要为权势所用的。无用之人,死不足惜,不是么?”
未等陈宥驳斥,他已转身往亭外走去,边走边道:“孩儿所问,是生死之问,父亲好生斟酌。”
大司徒夫妇二人皱眉叹息着,荣令则上前挽住陈璋,陈璋也回拍她的手背安抚。陈寿容进退两难,陈宥瞧出她的窘迫,挥挥手让她自行离去。
庾含贞朝众人行礼过后,便跟着陈玠而去。
她虽不懂朝中具体的弯弯绕绕,不过这个陈璋似乎比她更不懂,否则怎会认为如今的局势下还可以招安寿临王。她偷偷瞥了几眼,陈璋的字铁画银钩,是好字。可他一眼都没有多看她,似乎没有认出她,似乎从未见过她的脸。
不过也是,他贵为大司徒宗子,她这样低微的身份又怎么会被记住?
他们谈笑之间尽是国事、功业、天下,而蚍蜉是不配谈论大义的,必要时蚍蜉可以为大义牺牲。她们这些孤女是君子生活的点缀,是蚍蜉之死的陪衬。她们的喜怒哀乐是空中楼阁,存在与否只在于他们这些君子是否愿意赏眼一观。
念及此处,她不禁冷笑出声。
忽而,陈玠脚步停止。
庾含贞正低着头,只见他的衣脚因行进中的骤停而向前摆动。绀色的裙角本就沾了残雨,如此一晃竟甩出一滴水来。
她缓缓抬首,见陈玠侧身回眸,正往她的方向看过来。他低眉垂眼,神色倦怠,似乎方才对自己父亲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而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