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只余陈玠父子二人。
陈宥抓住陈玠的手腕,死死盯着他,若有所思。而后,陈宥缓缓开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陈玠轻推开父亲的手,大笑着转过身去。
陈宥立刻追上前去,捏住陈玠的肩膀,道:“你何时在军中安插人手的?几百?几千?或是,一万之数?”
“这,也只是父亲的揣测。”陈玠否认,眼中笑意却是藏不住。
“你谋划再缜密,焉知旁人猜不出?”
陈玠抱手,收了笑,认真道:“法不责众。况且,即便大司马有疑,总计数万兵卒,安能分辨?更重要的是——父亲,他们都不似您这样了解孩儿。”
“你这是在逼为父与中书监为敌!”
“大司徒!”陈玠亦抬高声音:“自我持节平叛淮西之日起,您就已经在与中书监为敌。”
陈宥垮垮放下搭在陈玠左肩上的手,低声问道:“你,你是打算,辅佐太子?”
陈玠不置可否:“父亲,多疑之人,活不长久,再多疑心,都无益处。事到如今,投名状,孩儿已替您交出,陛下的心意不可转圜。”
他将堂上摆出的桂花糖渍饼取来一块,递到陈宥身前:“作为赔罪,孩儿赠您桂花饼,愿父亲可以祛除心中苦闷。”
陈宥垂眸看向那块散发甜香的饼饵,抬手狠狠拂开,转身便大步往内院走去。
大司徒府的庭院与舜华居不同,要宽大许多,清雅之余更多的是规整。
青石板平铺院落,石阶边生细草。回廊环护,木棂窗素净,檐下垂着薄纱。院中疏植青竹、兰蕙,墙边遍种萱草,边角立一架简易秋千。一隅凿方池,池水清浅,点缀几方玲珑叠石。
池边立一座亭子,石案光洁,闲花三两。
亭中坐着一名贵妇。亭前空地上,两名年轻的女郎正玩儿蹴鞠。
这蹴鞠乃是布球,大小堪堪盈掌。球面圆钝无棱角,绣兰草细花纹样。球上挂流苏、铃铛,在两女郎足间流转,叮叮作响。
大司徒府的小丫鬟引庾含贞和闻杪来时,陈寿容正站在一旁。她一看见闻杪,便迎上去。
“闻杪姐姐,你怎么来了?我阿兄是不是也来了?”陈寿容轻声问道。
“女公子太抬举奴婢,我们郎主正在堂前呢。”闻杪将庾含贞拉上前,道:“这是庾含贞,也是舜华居的人。郎主叫我们先来陪伴女公子。”
庾含贞朝陈寿容行礼。
陈寿容却略显慌张地回头看向亭中贵妇,而后,带着庾含贞和闻杪一同行礼。那贵妇冲她微微点头,她才拉着二人走到廊下。陈寿容的侍女小寸亦跟上三人。
小寸开口:“二位姐姐,我们女郎君很挂念二公子。你们可不可以让二公子多来看看女郎?”
陈寿容未说话,只低下头去。
庾含贞大体猜到,庭中坐着的贵妇人便是府中女君——大司徒妻子王瞬英,也是大司马王澹的女儿。那玩蹴鞠的两名女郎君,一人是陈玠的三妹妹陈献容,另一人或许是大司徒冢妇、陈玠的大嫂嫂荣令则。
她们所在的这一方庭院并无桂树,却有阵阵桂花暗香。
庾含贞对陈寿容说道:“女公子安心,公子带了桂花饼,是来拜节的。”
“你们——”陈寿容自己捏着自己的手,喃喃道:“你们唤我四娘子便好,女公子是三姐姐。还有,万万不可再称我阿兄为郎主。”
见她如此,庾含贞宽慰道:“是,四娘子。您别担心,我和闻杪会小心行事。”
她们只叙话少顷,大司徒已至。
陈宥径直于亭中落座,王瞬英、陈献容等人皆围上去。众人在亭前欢笑谈乐着。
亭临水池,对岸乃是挂满书画的折廊。
廊下走来一男子。
他着一身鸦青色细绢交领宽衫,下配素白绔。发间以一枚素墨玉簪束发,裹一方浅灰软巾。腰间系暗纹丝绦,悬一块温润黄玉佩,不缀金银繁饰。
他于月洞门前停下脚步,高举手中书卷,朝对岸的众人挥舞。
风翻纸卷,沙沙而响。
荣令则以袖捂嘴轻笑,步摇轻颤,叮铃作响。
庾含贞呆站在原地远望。
这位青衣公子,便是陈玠的嫡兄陈璋么?那位传闻中与荣家女郎鹣鲽情深的好丈夫,王考元真正的表兄,通晓诗文礼乐、名扬洛邑的翩然君子……
下帖邀她下山的“陈郎君”,就是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陈璋?
庾含贞思索之际,陈璋笑着放下举起书卷的手,提起衣摆快步穿过折廊,往亭下奔来。他身影挪走,身后的月洞门露出匾额,上书「移花门」。
此时,恰见陈玠穿过月洞门,复立于折廊下。
他抬手将桂花饼放入口中,轻咬一口,似在朝庾含贞浅笑。
她看不真切,只觉心头忧惧忽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