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墙缝隙间仍萦绕着缕缕青烟，散发出浓重焦味。街巷冷清，卫兵沿街巡守，规整查验火场残余。

废墟一角，堆着多具尸身。

“将军，已详查三轮，确认无贵人伤亡。”小兵禀告。

“知道了，开始清扫。”桓桢摆开一把公案，披甲坐于案前。小兵领命告退。

轺车于桓桢所在的临时公案不远处停驻。

陈玠未下车，声音不大不小地朝桓桢说道：“桓大将军夙夜辛劳，不知火源是否已查明？”

桓桢端坐未动，举起茶盏抿一口：“本将奉公行事，火场周边诸坊——不论身份官位，皆有问询。骑都尉与某同朝为官，应能体谅。”

洛邑令闻声赶来：“骑都尉驾临，下官未识，还请恕罪。”

陈玠偏头看向洛邑令：“明府多礼。这火险些烧至我府，敢问明府，现下是何说法啊？”

“这——”洛邑令悄悄瞥了眼桓桢，答道：“眼下瞧来，此番乃是物候所致，寻常而已。”

洛邑令一脸笑意，却见桓桢神色冷硬不改，又补充道：“多亏卫将军指挥得当，只烧了半条街坊。晨间又下了雨，此乃上苍庇佑。”

“既是寻常，那劳明府替我一问，卫将军是否还要到我府搜查？”

桓桢将手中的杯盏重重顿于案上：“陈玠，公务在身，即便稍有冒犯，终究未曾伤你分毫，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陈玠抬手，小七便带着两名随行小仆将一副担架抬上前来，轻放置在桓桢面前。白布掀开，正是昨夜死于舜华居的桓桢帐下兵卒。

小七嘴角淤紫未散，直直立定距桓桢三步之处。

陈玠冷言道：“我的人无端受你小弟侮辱，今次我不追究。你的人，还你。小七——”

小七得令，拱手对桓桢行礼，而后撤身。

“起行。”陈玠发话。

而后，他倚下身去：“我父兄还等我归家。我们不与无谓之人、无谓之事纠缠。”

桓桢起身大步上前，凑近陈玠，低声道：“你说谁无谓？”

陈玠掀开身前的红帐，一脚踏上车轼，俯身看向桓桢：“重地失火，官署被焚。中秋佳节，团圆之夜，朝廷命官及其家眷不得不暂迁居别馆。我连日于禁中当值，昨夜行踪亦有令尊桓公为证。无谓之人，总不该是我。”

他抬首高声冲洛邑令问道：“明府，你以为，谁才是无谓之人？”

洛邑令擦汗上前，朝二人拱手：“是下官。下官无能，未早识火险。好在无人伤亡，下官定当加速重建，给诸位贵人一个交代。”

桓桢就站在庾含贞身侧，一身焦味。她不禁往一旁挪动。

瞥见她的动作，桓桢骤然哂笑：“陈兄前脚收个来路不洁的伶人在府上，后脚提拔个家奴之子入帐下。如今，又不顾身份，上赶着为北境流兵添置衣物。整日与这等贱民厮混，还真是不忘出处。”

陈玠左手扶额，搭于膝上，右手摩挲着腰间的骑都尉小印，无意作答。

庾含贞早已不介意旁人对自己身份的攻讦，尤其说此话之人还是桓柳的兄长，她更不屑于被这样的人坏掉心中宁静。

只是，不远处的平地上堆着多具乞丐尸身，实在令人心惊欲呕。

乞人逐利，蹈火不顾。有命攫金，身已焦土。

夜间听人议论已是难以想象，眼下亲眼见到，更觉不忍。

当日，慈云山上是否也如这般场景？

最初，陈玠告诉她，庵中余下之人不知所踪。她后来已自知她们大抵是凶多吉少，未曾想他自认广济庵尽数为他所屠，却又转头道，只是奉旨行事，曲折未明。

今日大火，他无故坦言知情，不认是自己所为。

是他的错吗？若是他之过，何必向她坦白；若非他之过，又是何人之过？

怪天道无眼，还是怪她们这些蝼蚁不该降临世间？

倘若当日她没有下山，那庵中孤魂是否再多她一个？若未遇陈玠，她和月婵如今是否也如这些乞人一般，被随意扔在大街？

陈玠，可以为她一介孤女与中书监为敌，可以为行军的底层兵卒备军衣。这一切，是为了亡兄，为了夺权，还是为了心中那一点点不忍？

庾含贞背过身去，不愿在桓桢这样的人面前落泪。

桓桢抱手笑道：“陈兄，你还是太年轻，不知这行军打仗并非小儿嬉戏。军需药品，主将布阵，环环相扣。军心，岂是几件破袄就能收割的？”

“中书监与大司马交好，桓兄自幼熟读兵书。我这样只知阵前拼杀的人，不敢与桓兄相较。淮西叛乱平定不易，国事为重。你和你内兄若是心力不济，就尽早让贤，不要横插一脚了。”

“陈玠，到底是谁横插一脚？”

桓桢怒哼一声，背手转身，高声道：“当年，陈二公子背着大司徒自己跑到淮邑从军，令整个故奉陈族颜面尽失。此番回来，你又对令尊多有冒犯。怎么，如今有求于父兄，便摆出一副孝悌模样？为人不齿。”

“哎呀——”洛邑令摆手。

他佯装悲痛，喊叫着跑到担架旁，左手敛袖，右手二指相并，指着那具尸身：“卫将军夙夜在公，帐下卒以身殉职。骑都尉费心送回尸身，足见高义。下官定然如实上禀，宫中必将嘉奖。”

“明府此言不对。”陈玠开口。

“哦？还请骑都尉示下。”

“卫将军乃陛下内侄，宫中心意早该了然，何须明府代奏？”

桓桢闻言，回头狠狠瞪了陈玠一眼，便拂袖坐回案前。

洛邑令左右相顾，朝陈玠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行至桓桢身侧。他问桓桢：“这死了的小卒如何处置？”桓桢微扬手，两名卫兵上前将之抬起，扔到了那堆无名尸之上。

庾含贞见状，转头看向陈玠。

陈玠收了笑，道：“好了，我就不妨碍二位公务，先行一步。”

轺车向东起行，车轮碾过满地泥泞，发出呲呲细响。在一众凌乱的脚印之中留下一道清晰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