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过后,终于下了一场大雨。
庾含贞醒来时,雨刚歇。
秋凉添了几分,她在外袍内增穿一件中衣。一出房门便听闻阵阵鸟叫,抬头一望,见乌鸫和桂鸟立于房檐,啾啾唧唧。鸟一飞,轻震房瓦,抖下几滴残余的雨水。
舜华居外院飘来一阵清香,是温蟹螯的味道。
庾含贞发觉闻杪不在卧房,心想她定然是被螃蟹勾去了,便直奔厨房。
灶台上,果然摆着温蟹螯,还有枣仁核桃粟米粥、清蒸羔羊肉、菰笋烩嫩藕,而锅里正掌着一道桂花圆子酒酿。
“庾娘子,你来啦。”帮厨小哥热情招呼。
掌勺的庄娘子闻言抬眸,盛出一碗桂花酒酿,叫闻杪递给庾含贞:“阿贞,你快来尝尝。”
“贞姐姐,这个好吃!”闻杪递上。
“谢谢阿婶。”庾含贞接过碗,对闻杪问道:“小七怎么样了?”
“医工说只是皮外伤。现下小七哥应正在跟郎主回话呢。”闻杪一边说着一边将灶上备好的菜放入漆盘。庾含贞也放下了碗,同她一起备膳。
二人端着漆盘走向正堂时,碰上小七正朝着府外走。闻杪偷偷塞了一个胡饼给小七。他接过,啃着胡饼出门,带着人在府门前套车。
堂中,陈玠靠在凭几上,汪平坐于他身侧。
“郎主,那边来信,纵火之人已撤离洛邑。”
陈玠扶额抬眼:“他的人不可尽信,你派人再探,不可留下一丝痕迹。”
未及汪平应答,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立时噤声。
汪平起身告退,出门之时瞧见庾含贞和闻杪已行至堂前廊下。他朝二位女子微笑,她们二人亦行礼。
两人步入堂中,将漆盘放下。
陈玠命令道:“今日,随我一同去大司徒府。闻杪,你先去助小七备车。”
闻杪领命退下,只余庾含贞一人布菜。
陈玠敛袖,自案上的小碟中取了一块桂花饼,放入口中,道:“这是你做的?”
“回公子,是庄娘子带着大家一起做的。”
陈玠拍拍手,抖去指尖碎屑,而后两只手肘撑在桌案上,问道:“所以,你也做了,对吗?”
菜已布好,庾含贞不知该再做些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总觉得怎样答复都甚是奇怪。于是,她盛出一碗桂花圆子酒酿,递到陈玠身前。
陈玠端起酒酿:“饼太甜了,况且大司徒不喜桂花。不过我嗜甜。”
庾含贞起身低头,恭敬道:“公子喜欢便好。”
陈玠坐直,叫人又送来一副碗筷,放到桌案一侧。小仆退下后,他轻叩桌,道:“陪我用膳。”
庾含贞一愣,却看出陈玠眼神中的肯定,只得坐下。
“昨日之事,你有什么要说?”陈玠问着,顺手夹了一只蟹螯放到庾含贞碗中。
庾含贞不明所以,思虑片刻,答道:“公子,妾这几日都没有出门,桓柳不是我引来的。”
陈玠收回筷子,轻搭在碗沿,道:“我知道。我是说,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他神情格外认真,甚至有几分莫名的急切。
庾含贞低头躲避,鬓角发环垂在耳后,随着身体的晃动而蹭着脖颈。她再次想起“九紫离火,北风南吹”八字。昨夜火光浓烟尽数翻涌而来。
她无意间攥紧裙角,半晌,才开口:“妾心中确有一事不解。公子走前愁容,昨夜桓柳又无端指责公子,这火——”
“我知情。”
庾含贞闻言重重坐地:“公子,我——”
“不过,不是我做的。你放心,我不会灭你的口。”陈玠指尖抵着青瓷碗沿,桂花酒酿的甜香与热气漫开。
“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
庾含贞欲叩首,却被陈玠拖住手臂。她抬眼道:“公子于我有大恩,对公子不利的事情,妾都不会做。”
陈玠收手,淡淡道:“你不要期待我是什么好人。你很聪明,我没有料到你会用御菊拦门。所以你更应该懂,在洛邑,不懂得借势的人是活不长久的。”
他倚在凭几上,眉目若山水画作中的远山。
她不明白,为何他总是要用这样的语气说些骇人的话,为何要再三将自己说成那样的人。她不明白,他到底期望她做成什么样子。
“公子,妾斗胆。依妾愚见,桓家人诚然该死,可大公子泉下有知,亦会担忧公子安危。”
“呵——”
陈玠笑道:“我不会死的。即便是死,也无意,拉你陪死。”
庾含贞正欲辩解,陈玠已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推到庾含贞身前:“宫中小黄门托我办事,这是谢礼。我用不上,你替我保管。”
她打开木匣,其中乃是一根玉簪。见陈玠已在用膳,她便只轻声答是,未再多言。
府门外,车马已备好。
矮车拖着中秋节礼径直往东北向的大司徒府而去,汪峤护送。陈玠则登上另一侧的轺车。
小七引路,带着轺车往西北去,庾含贞和闻杪随车而行。
轺车缓缓,前后赤色绢丝帷裳随风垂落,两侧以铜钩轻绾收束。朱丝绳络盘绕车盖周沿,垂落的流苏穗子随车行微漾轻晃。
不多时,一行人靠近春淄坊,火场余迹愈发清晰。
连片宅邸多有坍塌,梁柱门板尽被灼得发黑。雨水混着炭灰积于路面,泥泞污浊,遍地散落着烧损的灯盏、碎瓷与残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