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肝”就是打针。一堆我没听过的药名,通过点滴瓶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里。
我坐在床边,看着点滴瓶。
液体是透明的,和普通盐水没什么区别。但它不是盐水。它是某种化学物质,某种被设计出来用来杀死癌细胞的化学物质。但它分不清哪个是癌细胞,哪个是好人。它会一起杀。
所以打这个针的人会吐,会掉头发,会没力气,会吃不下饭。
“常安。”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打针。”
“不怕。”她说。“打过很多次了。”
“什么时候?”
“去年检查的时候。也住过院,也打过针。”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就回来了?”她看着我。“我说了,你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
会吗?
如果在国外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说“我生病了”,我会回来吗?
会。
但回来了又能怎样?
她的病不会因为我回来就好。我回来,只是让她多一个人照顾她,多一个人看着她受苦。
“你不会回来的。”她自己回答了。“你不会因为我生病就回来。你回来,是因为你准备好了。不是因为我的病。”
她了解我。
比我了解自己还了解。
“所以你去年没告诉我?”
“嗯。”她说。“我想等你准备好了再说。如果你一直没准备好,我就不说了。”
“那我要是永远没准备好呢?”
“那我就一个人。”
一个人住院,一个人打针,一个人吐,一个人掉头发,一个人躺在这张白床上,看着天花板。
一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前几天更凉了。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肝功能越来越差了。肝脏是人体最大的化工厂,解毒、合成、代谢,什么都靠它。她的化工厂要倒闭了。
我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别哭。”她说。“我不想看你哭。”
“我没哭。”
“你左眼没跳,但你在哭。”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眼泪是热的。你骗不了我。”
第一次靶向治疗之后,她吐了。
不是电视剧里那样抱着马桶翻江倒海地吐,是突然之间,脸色一变,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了,给她打了一针止吐的。
“没事,”护士说,“第一次反应比较大,后面会慢慢适应。”
后面。
还有后面。
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了,起了皮。我拿棉签蘸了水,涂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很薄,涂水的时候会微微发抖。
“常安。”
“嗯。”
“你难受吗?”我问。
“不难受。”
“你别骗我。”
“真不难受。”她说。“就是……有点想吐。吐出来就舒服了。”
但她没吐出来。
那些坏东西还留在她身体里,杀不死,赶不走,像钉子户,赖着她的肝脏不走。
“我第一次化疗是什么时候?”她突然问。
“这不是化疗。是靶向。”
“有区别吗?”
有区别。靶向比化疗精准一点,副作用小一点,但对她的情况来说,效果也有限。
“你还没回答我。”她说。“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是第几天?”
“你住院的第四天。”
“今天呢?”
“第五天。”
“还有多久?”
“什么多久?”
“治疗。”
“一个疗程是四周。每周一次。”
“四周。”她重复着这个数字,像在脑子里掂了掂它的重量。“四周之后呢?”
“根据效果再定。”
“效果不好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即使在吐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效果不好就换方案。”我说。
“换了方案效果不好呢?”
“常安——”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
睫毛在颤。
“我就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