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
“去了这么久?”
“人多,排队。”我说。左眼没跳。这次没骗她——我只是跳过了“在走廊里蹲了十分钟”和“跟医生谈了二十分钟”这些细节。
她看着我,没说穿。
“常安。”
“嗯。”
“医生说你不能出院。”
“我没说要出院。”
“你昨天说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她转过去,继续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枝,偶尔有一只鸟飞过。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眼睛里装不下别的东西。
我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
“常安,你的病……”
“你知道了?”她没看我。
“嗯。”
“吓到了?”
“没有。”
“你骗人。”
“没有骗你。”我说。“左眼没跳。”
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那医生怎么说?”她问。
“说要治疗。”
“怎么治疗?”
“靶向、免疫。”
“能治好吗?”
我没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光点在瞳孔里,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林听雪。”她说。“你告诉我。能治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
“能。”我说。
左眼跳了。
她笑了。
“你又骗我。”
“没有。”
“你左眼跳了。”
“那是……”
“那是你在说谎。”她说。“你从小到大,每次说谎左眼都会跳。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左眼。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划过我的眼睑,像一片落叶。
“林听雪。”她说。
“嗯。”
“你不用骗我。我去年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治不好。”她说。“医生说的时候,我问了同样的问题——能治好吗?他没回答。不回答就是答案。我知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西红柿鸡蛋面要多放一个番茄”。
好像“治不好”这三个字,跟“明天会下雨”一样,只是一个事实。
“那你不治了?”我的声音开始抖。
“没说不治。”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住院?”她替我说完了。“因为住院了,店里没人管。”
“店比命重要?”
“店是我的命。”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个表情”的笑。
“我说的是真的。”她说。“这家店,是我这五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从零开始。没有贷款,没有借钱,没有靠任何人。每一包烟、每一瓶水、每一碗关东煮,都是我亲手卖出去的。这家店,就是我。”
“那你——”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这家店是我的命。但不是因为这家店本身。是因为——”她顿了顿。
“因为什么?”
“因为你。”
“因为我?”
“嗯。”她说。“你走了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活着,但没有在活。后来我妈病了,我辞了工,去医院陪床。陪床的时候没事干,就开始想——如果有一天我妈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妈真的走了。”
“我一个人,办了丧事。一个人,卖了房子。然后我想,我得找点事做。不然我会死。不是身体死,是心里死。所以我就开了这家店。”
“开店的时候,我想——这家店叫什么呢?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常安便利店’。”
“常安。我的名字。”
“但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名字。这是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问你‘你知道我叫什么吗?’你说‘知道,常安,常常的常,安心的安’。你说‘安心的安’。”
“从那天起,‘常安’这两个字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它有你记得的部分。”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眶很热。
“所以这家店,是你留给我的?”我问。
“不是留给你的。”她说。“是等你回来的。”
等你回来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我。
所以灯箱永远亮着。所以照片贴在收银台后面。所以蝴蝶结系歪了也不管。因为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她要在灯还亮着的时候,等到那个人回来。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她的时间,也快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