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醒来,我觉得身体很轻。不是“轻松”的轻,是“轻飘飘”的轻。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飞走。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的。
我想出去看看。
林听雪帮我穿外套。她弯着腰,一颗一颗帮我系扣子。最上面那颗,我的手够不到,她蹲下来,凑得很近,呼吸喷在我下巴上,热热的。
“你好像我妈。”我说。
“你妈才不给你系扣子呢。你妈给你煮面。”
“你也煮面。”
“我煮的没你妈好吃。”
“你煮的好吃。”
她说好吃。
她很少说“好吃”。她最多说“还行”“不错”“嗯”。她说“好吃”的时候,是真的好吃。
那天我说“今天天气真好”。
天气不好。天是灰的,风是冷的,树枝是秃的。
但我觉得好。
因为她在我旁边。
她在,天气就好。她不在,晴天也是雨天。
后来我说我想吃草莓。
她愣了一下。
她知道我不吃草莓。从以前就不吃,太酸了。但她还是去了。
因为她不想拒绝我。
她这辈子都没拒绝过我。
我要走,她没拒绝。我回来,她也没拒绝。我说想吃草莓,她明知道我不吃,她还是去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
老太太出去了,靠窗的床位还是空着的。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窗外。
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
我想——如果现在死了,也不算太遗憾。
她回来了。
我等到她了。
她没有忘记我。
够了。
比如,她趴在我床边哭的时候,我想说“别哭了,我心疼”。
但我没说。
因为我说了,她会哭得更厉害。
她想哭就哭吧。她在我面前哭的次数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第一次是她爸走了,第二次是她出国那天(她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哭的时候很好看。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不会嚎啕大哭,她哭起来没声音的。
比有声音的更让人心疼。
我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摸。
她的头发还是那么软。
像以前一样。
“乖,”我说,“不哭了。”
她不哭了。
她趴在我腿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轻轻颤。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她一定在做梦。梦里可能有我,可能没有。不重要。她在睡,我在看。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够了。
比如,最后那几分钟,我其实很清醒。
不是回光返照。是那种——你知道要走了,所以你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最后这几分钟上。像考试最后五分钟,你知道做不完所有题了,但你挑最重要的那道题,把所有答案都写上去。
我最重要的那道题,是她。
她的怀里很暖。她的心跳很快——不,不是很快,是很有力。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我把脸埋在她胸口。
听着她的心跳。
我想——这个声音,我以后听不到了。
没关系。
我听过了。
听了够多次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十二年。
十二年的心跳。
够我带到下面去了。
她握着我的手,说“我帮你捂着”。
其实是我在帮她捂。
她的手凉,我的手也凉了。但她说“你的手好暖”。
她在说谎。
我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我左眼跳了。
她不知道,我看她左眼看了十二年。她说谎的时候左眼会跳——不是真的跳,是眼皮微微颤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不知道我知道。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一个秘密。
她知道我会说谎,但她不知道我知道她说谎。
我不知道她知道我说谎。
两个说谎的人,互相瞒着,互相保护着。
到死都在保护对方。
够了。
真的够了。
“林听雪。”我叫她。
“嗯。”
“你的手……好暖。”
“我帮你捂着。”
“嗯。捂着别松手。”
“不松。”
她说不松。
我知道她不会松。
但我松了。
不是故意的。是握不住了。
力气不够了。
肝病到最后,连握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没能陪你更久”。
想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一个人扛着”。
想说的话很多。
但说不出来了。
没关系。
她都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夏常安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
下面只有一行字:
听雪今天回来了。我又活了一天。
这一页的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
纸上写着:
林听雪:
你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哭。
你知道我不想看你哭。
店给你。灯别关。
面少放半勺糖,对胃不好。
还有——
谢谢。谢谢你回来。
谢谢你让我等了五年。
等一个人,是很幸福的事。
你不知道我有多幸福。
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