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告诉她的事有很多。
比如,她走的那五年,我每天晚上都会在便利店门口点一盏灯。
那盏灯不是招牌。招牌用不着那么亮的灯泡,也用不着每天晚上亲自去开。我可以在总闸上设一个定时开关,晚上七点亮,早上六点灭,省事,省电。
但我没有。
因为我怕定时开关坏了。我怕它某一天晚上不亮了,而她正好是那一天回来的。她推门,门是锁的。她抬头,灯是灭的。她会想——哦,她不在了。然后转身走掉。
所以我每天晚上亲自去开。拧一下开关,听见“咔哒”一声,灯亮了。我告诉自己——今天她也可能回来。明天也是。后天也是。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我拧了那么多次开关,那个开关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
我妈说我浪费电。
我说这是招牌。
她说你骗谁呢。
我没回答。
我妈知道我在等谁。她见过她,在我手机里,在出租屋的墙上,在我每一次提起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藏不住的光。
我妈说:“那个女孩,还会回来吗?”
我说:“会的。”
我妈没再问。
后来我妈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说:“常安,你要是等到了,带她来我坟前看看。”
我说:“好。”
我没做到。
她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三年了。
我没有带她去坟前。
因为我怕她哭。
她哭起来很好看,但我不想看。
比如,她推开便利店门那天,风铃响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认出她了。
不用看脸。看影子就行。她的影子很瘦,背着画板,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那个影子我梦里见过无数次,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
但那天是清晰的。
清晰得我手抖。
我手里拿着那瓶酱油,海天的,草菇老抽。我本来在理货,第三排货架,酱油和醋之间。那个位置能看见门口。我总在那个位置理货。
她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三声。左边的慢半拍——那个铃铛松了很久了,我懒得修,因为我喜欢它慢半拍的声音,像一个人追不上另一个人的脚步,但还在追。
现在想想,那个铃铛就是我。
永远慢半拍。
她走的时候我追不上。
她回来的时候我也追不上。
我本来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终于回来了”。
但我说的是“你瘦了”。
因为“你终于回来了”太像在怪她。“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这些话里面都有怨气。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怨她。
我没有怨她。
我只是很想她。
很想很想。
“你瘦了”比“我想你”好说出口。
但意思是一样的。
比如,我转身去倒水的时候,咬住了嘴唇。
不是故意的。是如果不咬住,可能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跑出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笑声,可能是哭声,可能是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五年”。
水壶烧开的时候很响,咕噜咕噜的,蒸汽往上冒,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借着擦水渍的动作,把眼眶里那点湿意抹掉了。
不能哭。
不能在她面前哭。
五年前没哭,现在更不能哭。
因为我怕我一哭,她就知道我这几年过得不好。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会内疚,会觉得是她害的。不是她害的。是我自己选的。
等她,是我自己选的。
开这家店,是我自己选的。
不治病,也是我自己选的。
跟她没关系。
我把水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凉的。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以前冬天她总把凉手塞进我脖子里,说我“像个暖水袋”。我说“你自己不穿厚点”。她说“穿厚了不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好看能暖手?
后来我想,好看大概能当饭吃。
她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她,就饱了。
比如,她每天来便利店,我每天都很高兴。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表现出来,她会觉得我在给她压力——“你看你每天来,我每天都很高兴,所以你必须每天都来”。我不想让她有压力。
她来,我高兴。她不来,我也高兴。因为她回来过。
这就够了。
她说她要待半年。半年,一百八十天。我算过。从她推门进来的那天算起,到明年的春天。一百八十天。
一百八十天够做什么?
够她画完一张画。够她吃一百八十碗面。够她陪我看一百八十次落日。够她在便利店的角落里读完那本村上春树。
一百八十天不够治病。
不够我活下来。
但够我好好跟她告别。
我没跟她说这些。
我只说了一句“够了”。
她问“什么够了”。我说“半年够了”。她没听懂。
没关系。
不用听懂。
我懂就行。
比如,我系不好蝴蝶结了。
不是忘了怎么系,是左手没有力气了。肝病的人,肌肉会萎缩,力气会变小。一开始只是拧瓶盖有点费劲,后来拿锅铲手会抖,后来系蝴蝶结左边总比右边短。
因为左手拉不紧。
她注意到了。
她说“你的蝴蝶结歪了”。
我说“没歪”。
她说“歪了”。
我说“你眼神不好”。
其实她眼神很好。她画画的人,对线条最敏感。歪没歪,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没说穿。
她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
她总是在我不想让她知道的时候假装不知道。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她走的那五年,我总是在想——她是不是也这样对别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对陌生的人,假装不知道一些事。
我希望不是。
我希望她那些“假装不知道”,只对我一个人。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自私。
大概算吧。
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不自私的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
让我自私一次。
比如,她在病房里说“我不会再走了”的时候,我想说“我相信你”。
但我没说。
因为我怕我说了,她会觉得我在等她承诺。
我没有在等她承诺。
我只是在等她。
不管她走不走,我都在等。
哪怕她这次回来,待半年,又走了,我还是会等。
等习惯了。
等一个人,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思考。它自己就会发生。你醒着的时候在等,睡着的时候在等,做梦的时候在等,醒来的时候发现梦是假的,但等是真的。
她在病房里握着我的手,说“我不会再走了”。
我想说“你不用保证”。
我想说“你走也没关系”。
我想说“我已经等习惯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凉,我的手热。以前是我帮她捂,现在是她帮我捂。她的体温从手心传过来,不多,但够用。
够我再活一阵子。
比如,她去买草莓的时候,我知道我不会再见到她了。
不是我能预知死亡。是我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