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青云帮帮主继任大典。
天还没亮透,帮中上下便已灯火通明。伏虎旗从山门一路插到演武场,旗角缀着新换的金色流苏,卷带着东风,将一整个总堂都披上了新装。来客的马车从山脚一直排到了平西镇外的官道上,守门的护卫查验拜帖查得手腕发酸,脸上却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沈彻站在卧房中,当初阿苓送来的那件绛色锦缎长袍,如今终于穿在了他的身上。银色的山河纹路在日光下缓缓流动,袖口和领缘的绣纹细密而整齐——一针一线,均是阿苓母亲当年亲手绣上去的。
阿苓替他把衣领理平,指尖拂过那一片针脚,停了一瞬,轻声说:“这件礼物,终于真正送到你手中了。”
沈彻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个极轻的吻,声音带着笑:“还有你,你才是我最珍贵的礼物。”
陆衍在外面敲门,声音有些急躁:“好了没有?长老们已经在等了。”
沈彻深吸一口气,牵起阿苓的手,推门走了出去。
大典设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长老们端坐台上,五大堂主列于前排,神色肃穆。台下虎卫阵列,普通弟子按级战列,观礼宾客分列两侧,乌泱泱的一片,风压过来的时候,只剩旌旗翻卷的声音。
沉钟鸣响,拜天地祖师,大典开启。岳长老宣读祝文,祭告天地,新旧交替,不负旧主,不忘初心,秉承遗志,鼎立新主。
长老当场亲验帮主令,沈彻一步一步登上台阶,接过帮主令,加玉带,挂令牌,立血誓,明心志,众帮众跪拜新主。
沈彻随即朗声宣读叛徒徐山罪状,以及帮派新规,奖惩规矩被重新厘定。
台下轰然跪倒一片:“青云有志,侠义永存!”
震天的声响从台前一路推到山门,潮水一般漫过了整座山。
继任大典过后,宾客一个都没有走。因为三日之后,是更热闹的典礼。继任大典是把点燃这场热闹的火,新帮主大婚才是真正沸腾的时刻。
三日后,婚礼开锣。
大红毯子从山门口一路铺到平西镇长街尽头,街边的树上挂满了红绸,风一过便飘得整条街都在晃。大红绸从帮派总堂一路铺到平西镇边的官道上,新娘的喜轿到来时,从长街这头一路抬到了那头,锣鼓声和鞭炮声混在一处,平西镇平日里最热闹的集市都比不上这场热闹的十之一二。
轿帘微微晃动着,阿苓端坐在轿中,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前些日子她手指头仍旧不灵便,凌霜主动请缨替她绣了扇面,只是那对鸳鸯歪歪扭扭的,凌霜说她的本事就这样大,让她将就着用。毕竟是凌霜送的,就算绣工差了些,阿苓也决定就用这把团扇。她从盖头下偷偷瞧了好几眼那对歪嘴鸳鸯,唇角的笑怎样都压不住。
轿子在帮派门口停下,阿苓跨过火盆,踩着大红的毡子一步一步走进正堂。她的手紧紧地搭在沈彻手中,由着他牵着,一路走到正厅。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夫妻对拜,新人礼成。
宴席从正堂一直摆到演武场,流水席翻了又翻。
沈彻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将平西镇上阿苓从前的街坊邻居一户不落地全请了来——赵掌柜换了身新衣裳坐在席上,笑得眼睛都找不着;林婶终于没再穿那件旧围裙,换了一身新衫子,逢人便说“新娘子和帮主都喜欢吃我的包子”;林婶的儿子小胖和当铺老板的儿子在席间穿梭打闹,手里一人举着一只鸡腿,吃得满脸是油。
宴席的另一半,则是跨着刀剑的江湖宾客。只是如今是青云帮新任帮主的大婚,过往的仇怨在这几日都放了下来。虽有些一板一眼,也杯盏交错,喝酒划令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热闹闹的婚宴,半场是街坊,半场是武林人士,两个半场气氛截然不同,然而整场宴席却出奇地和谐。
洞房中,喧闹声被隔在门外大半,门内只能听见外面闷闷的吵闹声,和阿苓自己的心跳声。
她等得久了,无聊的紧,早把盖头掀开来透气,大红的裙摆下伸出一只脚荡来荡去,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这新房布置得很是喜庆,红烛燃得正好,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桌上还摆了花生桂圆红枣和莲子。她一下子明白了这寓意是“早生贵子”,喜滋滋地抿起嘴,想着将来同沈彻儿女绕膝的样子,竟偷偷笑出了声。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红枣,伸手偷偷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只是还没来得及嚼,便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彻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阿苓正鼓着一侧腮帮子,想把嘴里那颗枣咽下去,又手忙脚乱要将掀开的盖头重新盖回头上,只是发冠实在太大,她一时盖不好,那盖头半搭在发冠上,颇有些狼狈。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揭下她那顶早就歪到一边的盖头,俯身看她:“你可知这盖头,应当是由我来揭下的。”
阿苓把枣核吐在手心里,仰起脸:“可我等了好久,好饿,又没有什么吃的。那——我重新盖上,你重新揭?”
“都是些繁琐礼节,这里没有人看,咱们也不必拘泥于那些。”
沈彻索性在她身旁坐下,冲她摊开了手,阿苓方才发现他手心里竟躺了一块油润的红豆糕,喜出望外,立刻抓起含入口中:“你竟然偷偷带了点心进来,可饿坏我了。”
沈彻低头看着她,红红的烛光映上她的脸,眉峰柔和,眸光水润,唇色红艳,眼睫轻颤,薄薄的红晕爬上脸颊,如一缕春风吹开了的桃花,红润欲滴。他看了好一会儿,竟看呆了,过了许久才轻声说:“你今日真好看。”
阿苓的脸腾地红了,咕咚一声将那口红豆糕咽下,她低头看了看那把凌霜绣的团扇,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笑出了声:“你的喜袍是找谁绣的?领口那几针都绣歪了。”
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陆衍寻的绣娘。料子倒是好,可惜了,手艺远不如你。”
阿苓看着自己身上的喜袍笑道:“我这身喜袍,是姑母找那个绣坊老板给绣的,他人虽然有些小肚鸡肠,手下绣娘手艺倒是不错。听姑母说,那老板听说当初那个傻阿木就是我要嫁的青云帮的帮主,吓得腿都软了,爬都爬不起来!”
沈彻扬了扬眉:“早知我的喜袍也拿去找他绣,顺便跟他聊聊当初的事,叫他今后再不敢欺负人。”
阿苓探出身子,伸着脖子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转头问沈彻:“如今我们还要做什么,这喜宴是不是要闹到明日?”
沈彻将他揽回怀里,笑呵呵地望着她:“管他们怎么闹腾。反正你已送入洞房,那自是春宵一刻,千金不换。”
阿苓想了想,惊道:“会不会有人来闹洞房,我以前曾见过——”
沈彻作愠怒状,瞪起眼:“我沈彻的洞房,谁敢来闹,如今这方天地只属于你我二人,无人敢来惊扰。”
阿苓见他一脸坏笑,红着脸一把将他推倒:“那便按你说好的,一儿一女——”
沈彻故作大惊状:“原来阿苓你竟是这样的,如今看来,是我上了你的当!”
“那你可愿上我的当?”
“甘之如饴——”
轻纱暖帐,红烛轻摇,终将那些纷扰尘嚣拦在帐外。
————
青黛走了。
她挑了个细雨天的清晨,外面行人甚少,且帮里大多数人还没醒来的时候,只收拾了药堂里自己那几件旧衣裳,便从侧门悄悄离开。她身上的伤还没好透,走得不快,却一步也不回头。守卫见她离开,也未拦着。
她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负罪之身,蒙君宽宥,言铭于心,缘尽于命,重生之恩,来世再报,山高水远,江湖莫问。信没有落款,只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