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将那封泛黄的遗书交到阿苓手中,阿苓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见到阿娘口中的“姨娘的东西”,只是细细读过后,竟大为震惊。
“怎会如此?”
“我那日取到这封遗书,本以为遗书中会有足以制衡萧蘅的证据,”沈彻缓缓道,“却没想到,遗书中满篇都是废太子妃对废太子的思念,对于当年的那场残杀,竟只字未提。也许多年的逃亡,她早已麻木,才会写下这封遗书,随那废太子而去。而你阿娘,也许是觉得此物若直接毁去或者交出去,你们母女便只是废太子府遗留之人,一旦被萧蘅找到,便会直接被杀死——”
“所以阿娘选择将这遗书藏起来。”阿苓细细抚着那封信,不知不觉两行泪已悄悄滚落,“当时姨娘忽然自缢留书,很多人都见过,被人查到,是迟早的事。阿娘索性利用了此事,只要这东西还在,那杀手便会认为我仍握着了他什么把柄,便不敢轻易杀我。所以阿娘一直交代我,不要打开这个盒子,要藏好。只要它一直藏着,它便能保我不会被杀。”
沈彻叹了口气:“可它虽然保了你的命,也让你始终活在战战兢兢的逃亡里。而且当年的那件惨案的真相,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你父亲的冤死,母亲的委屈,也再无人能诉。这件东西,是福,亦是祸。你母亲临终时,大约也想明白了,终是决定将你托付给我。”
阿苓低头看着那几页薄薄的纸,轻声啜泣道:“这件东西,虽保得我一命,也曾差点将你害死。如今萧蘅已被擒,当年的那件事,只能就此尘封。罢了,我也不是那般纠结之人,我阿爹阿娘也不是。总之今后我不必再逃亡,阿爹阿娘在天之灵,也可得以慰藉,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那——你打算如何处理它?”沈彻问道。
阿苓想了想:“烧掉吧。萧蘅就为了这么一件对他毫无威胁的死物,追了我和阿娘那么多年。如今他已被擒,留着再无意义。”
沈彻点头。
火舌舔着那几页纸,边缘渐渐卷起焦痕,同纸页上的字迹一起,慢慢吞没在泥盆中。热气腾空,卷起几片焦黑的碎屑,在空中盘旋许久,缓缓散于天地之间。
十七年辗转,十七年沉痛往事,终化作一抔尘土。
二人回去后不久,便有人来报,岳长老有请。
岳长老看见阿苓面色红润地站在沈彻身边,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神色又凝重起来,斟酌许久方才开口:“彻儿,继任大典和大婚都在筹备,老夫本不该多言,只是有件事,老夫思来想去,还是得提一句——我听闻霍姑娘的母亲去世方才半年有余。按礼法来说,孝期未过便行大婚,怕是于礼不合。老夫并非为难霍姑娘,彻儿你身份不同寻常,一举一动都落在江湖人眼里。若有人借此嚼舌根,说霍姑娘不知守孝,妄攀高门,于你与她,于青云帮清誉,都不是好事。”
沈彻闻言沉默了片刻。旁边的阿苓倒是先开了口,语气轻快道:“此事岳长老多虑了,我倒是不在乎那些礼法框框,只要能在沈彻身边就行。仪式可有可无,若实在不妥,简简单单拜个堂就好。”
岳长老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这姑娘竟这般豁达。沈彻却摇了摇头,语气极为认真:“不行。”
阿苓眨了眨眼:“什么不行?”
“这是我二人的大婚,不可从简。”沈彻转向她,眼底带着不容争议的坚定神色,认真道,“当初你是孤女,若为了攀附我这身份,数月前我便可以直接将你接入帮中,何必费这许多功夫。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留在身边,别人家姑娘有的,你一样都不能少。再说了,既然我身份不同寻常,那么我沈彻的妻子,就绝不能悄无声息地嫁进来!就算破了这天下的规矩,任天下人嚼我的舌根,我也要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阿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头。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片。
沈彻向着岳长老躬身一拜:“长老的顾虑,彻儿记下了。但这次我绝不冲动行事,定会想办法解决此事。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以帮主正妻的婚嫁规格迎娶阿苓进门!”
岳长老仍旧觉得此事不妥,摇着头:“我知彻儿你倔强,认定了的事便不会改。只是此事还需多斟酌,莫要给人落口舌。”
沈彻笑道:“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岳长老没想到,这转机第二日便到了。
第二日傍晚,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来到帮里。
这辆马车,守卫可不是第一次见。他们早已得到了沈彻的命令,山门大开,迎了那马车直入内院。
沈彻牵着阿苓早已等在院中。
待那车帘掀开,宁守拙先迈出车辕,随即回身伸手,扶着霍云下了马车。霍云一身素色衣裙,面上带着一路风尘却掩不住的满面笑意。阿苓雀跃着迎上前去,先朝宁守拙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随即一头扑进霍云怀里,把脸埋进她肩窝礼蹭了蹭。
霍云看见沈彻完好地站在那,虽仍旧瘦削,面色却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许多,怀里的阿苓又是满脸红晕欢喜模样,来这里之前的那点担忧如今倒是烟消云散了。
沈彻躬身长揖:“沈彻恭迎宁城主和夫人。再次劳烦城主亲临,沈彻有愧。”
宁守拙此刻全无那日捉拿萧蘅时的威严,倒更像个寻常和蔼的长辈,笑呵呵地摆摆手:“沈少主莫要客气。阿苓是我夫人亲侄女,在外也早就是我认下的义女,女儿也好,侄女也罢,都是顶顶亲的关系。莫说你飞鸽传书专程请我们前来,就算不请,我这夫人在家中也早就坐不住,急着要来看你们了。”
霍云拉着阿苓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又抬眼看向沈彻,欣慰道:“那日阿苓听闻你的噩耗,急得都快疯了。我们虽然收到信,知道你应当还活着,却不知细节如何,生怕扰乱了你的计划。守拙派兵去助你,听说也是险象环生,阿苓又被掳走,可是把我急坏了。如今见你们二人都好好的,我这颗心才算放下了。”
沈彻再次躬身:“沈彻任性设下如此险局,让夫人担忧,实在不该。此次请城主和夫人前来,还请二位给沈彻一个赔罪的机会。”
宁守拙哈哈大笑:“赔罪倒是不用了,你能将萧蘅此人擒住,便是大功一件。且不论他对阿苑母女的所作所为,单凭他手上那十六条人命,便足够他身首异处。如今府衙已在整理他的罪证,不需太久,便可听到他被定罪的消息。
阿苓一听“身首异处”四个字,轻轻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霍云的手,向她身侧更靠近了些。霍云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沈彻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赔罪自然是要的。只是沈彻如今有更重要事请城主相助。”宁守拙点头会意,一行人随着沈彻向会客厅走去。
岳长老已得到通报,正在厅中等候。远远见宁守拙一行人到来,忙起身相迎。一通寒暄引见,岳长老已明了此次宁守拙亲自到来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