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拿着信,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说:“她代我挡下那一刀时,就已经恕清了她的罪过,哪还欠我什么恩。走了也好,她终于不再受制,总算为自己活了一回。”
沈彻看着她,一把揽过她的肩:“她欠你的恩,可不是挡一刀那么简单,随她去吧。”
阿苓长吐出一口气,换了欢快些的语气说道:“如今那个小菜园子可是长得绿绿油油的,只是这些日子我顾不上去打理,昨日我去看了,不仅长满了菜叶子,还有野草。”
“那你要去拔草吗?我可以找几个人去帮你——”
“不用了!”阿苓摇了摇头,“野草也不过想要活着而已,反正我也不是非要吃那些菜蔬,便由着他们随便长着吧。我倒是有些想念咱们在望溪村边的那处小院,不知那座小山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你陪我去好不好?”
沈彻望着阿苓,唇角渐渐浮起笑意:“好——我的夫人。”
二人骑着一匹马,慢悠悠地回了望溪村。因为担心马太快,阿苓会吃不消,沈彻便未策马快行,虽然不快,也比去年秋日时二人那般磕磕绊绊地走要快了许多。
路上歇脚的时候,他带阿苓去茶楼喝茶。
楼下有许多热热闹闹的听书茶客,阿苓嫌吵,便选了个二楼角落的位置。她将一碗茶送到唇边,长叹了一口气:“唉——凌霜跟着陆衍走了,我还真是有些无趣。你做了帮主,恐怕将来也难得能陪我出来。”
沈彻给自己斟了碗茶,笑道:“陆衍这些日子陪着我也是受了不少累,还挨了一刀。如今这些事终于是过去了,便说要跟凌霜去寻她师傅季南山讨教医术,我看他心并不在此,便放他走了。”
“心不在此?”阿苓眨巴着眼睛看着沈彻。
沈彻扬扬眉毛:“我早就看出那小子不对劲,他见我们二人终于定下来了,心便活了——嘴上说去讨教医术,实际却是去凌霜师傅那提亲去了!”
“提亲?!”阿苓嘴巴张得老大,“凌霜姐姐说的可是要去她师傅那里问问那个怪老头的事,试试能否松口让他重归师门。反正他现在被你们管着,也不能出去做坏事。”
沈彻笑道:“只要有人管吃管喝,又有那么大的药堂供他研究,他便不会跑。我请几位长老帮忙管着他,那甄老十分善谈,平日里还能陪长老们说说话。况且医毒本同源,他的毒术若使用得当,亦可以用来治一些疑难病症,或者解一些不寻常的毒。”
阿苓捂着嘴,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可我听凌霜说,她师傅脾气可不太好,何况这次又要提他那个不成器的师弟的事。我看陆衍事先没跟凌霜通气,恐怕这次同去,他要吃一些苦头了。”
沈彻站起身,向下面正起哄的人群望去:“他们的事我是管不了了,现下我倒有件事得去亲自瞧瞧。”
“什么事?”
沈彻向楼下努了努嘴:“那个说书的,好像正在讲我的事,我得去听听,不能让他胡说八道!”
阿苓忙起身拦住他:“你可不要乱来,人家不过讨口饭吃,又不能把你怎样,随他说去罢,莫要为难人家!”
沈彻抬眉瞪眼,似要追究到底:“那怎么行,若是说得我不够威武,我那么大的青云帮,面子往哪搁!”
言语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脾气不太好,性格暴戾的少主沈彻。
阿苓生怕那说书的万一真的说了些不该说的惹怒了他,回头掀了人家的摊子,赶忙箍着沈彻的胳膊,陪着他下了楼去。只是听了不大一会,他便憋红了脸,牵着阿苓便往外走。
他扶着阿苓上了马,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阿苓憋着笑,抬头看着那张冷冷的气鼓鼓的脸:“怎么不听了?”
沈彻虎着脸,将那缰绳一振,马儿载着二人嘚嘚向前行去。
“我怕我再听下去,就要把我吹成那通天入地的三眼战神了。我还要脸,吹成这般,我可受不住。”
“我还以为你会跑去把人家的摊子给掀了——”
“那倒不至于,毕竟是夸我的,虽然说夸大了些,那便吓唬吓唬别人也好,让那些总想挑衅的也多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下次我得寻人去找那些说书的多说说阿苓你!”
“我才不要,出风头的事交给你,我只管‘狐假虎威’就好了。”
二人一马,终于回到了那座半山小院。房子已经被他提前派人修过——当初被踩坏的屋顶瓦片换成了新的,被杀手打烂的窗子也装上了崭新的木框,院里的野草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外那棵树还在,如今枝繁叶茂的,浓荫铺了大半座院子。房门也换了新的,门板上刷了一层漆,在日光底下亮堂堂的。背后青山早已郁郁葱葱,远远望去仿佛世外神仙隐居的小院一般。
阿苓推开院门时呆住了,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扇新窗,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新瓦,转过头来看着沈彻:“你何时派人修的,这……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沈彻跟在她身后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也还好。不过阿苓你为何惦记银子的事,你如今可是帮主夫人,不缺银子花。”
阿苓摸了摸漆得油亮的屋门:“毕竟我们那时住在这里,过得十分清苦,我买下小院用的还是你当初赏我的银子。你堂堂一少主,整日跟着我一起吃清粥小菜,倒是苦了你了。”
沈彻摇了摇头,轻轻揽过阿苓:“那时跟你在一起开心得很,我并不觉得苦,哪怕日日吃饼子就泉水我都愿意。只是如今这里修成这样,夫人可还满意?”
阿苓假意挑挑捡捡,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故意瘪着嘴。直到转到大卧室,看到榻上铺了新褥子,摸上去厚厚软软,还有一卷双人花面被子,面子上的矜持样子终于压不住,咧起嘴笑起来。
“这褥子真不错,比那时的要厚了许多!冬天再睡在这里,一定更暖和!”
沈彻看着阿苓,又指了指里屋:“原先住在这里那对夫妻没有儿女,咱们替他们补上这个遗憾,好不好?将来孩子住里间,我们住外间。”
阿苓红着脸偷偷望了望里屋,又望回他的脸:“可你如今是帮主了,平日那么多事,能有多少时候住在这里?”
沈彻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认认真真地说:“无论多忙,只要你想回来,我都会尽量抽时间陪你。这间小院,是我们二人的。”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从前在这里是你养我,今后我养你,如何?”
阿苓歪着头看他:“你养我?若是脱下这身帮主之袍,你还能养我么?”
沈彻眯了眯眼,作势想了想:“你说得也对。我只有一身功夫,只能去街头卖卖艺,赚几个铜板。还是得靠阿苓姑娘你接着养我,我便做你和孩子身边的护卫,寸步不离地守着,如何?”
阿苓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可要有操不完的心,养儿育女很是麻烦,不仅要做护卫,还要管他们吃饭,哄他们睡觉,陪他们玩耍——”
沈彻将阿苓揽入怀里,接着她的话说:“我还要教他们功夫,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总之他们有爹有娘,不离不弃!”
晚风从山间拂过来,将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阿苓靠在他肩上,趴在窗子前,看着暮色从天边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这座小院、这棵树、这扇新窗子,还有环抱着的两个人,都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两个人的手扣在一处,十指交握,久久不再松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