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梧成倚靠在昏暗的偏僻过道,手里燃着一根烟。
他身形消瘦,看上去漠然疲惫。
颁奖盛典已经落幕,喻铭都没有获奖。
薇姐曾经为了带喻铭,转给小经纪人带的新人余新成了一匹黑马。
年仅二十岁的他凭借分饰两角的精彩演技得到牡丹奖最佳男主。
汪梧成原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可看着年轻的余新意气风发地走上台,万人瞩目,汪梧成还是觉得内心不安,他嫉妒,他难受,他想问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的成功都如此轻易光鲜,为什么自己付出了那么多代价,还是只能走到这里,坐在台下眼巴巴看着。
散场后,他在后台见到喻铭,匆匆一瞥没有交谈。
就那一眼,感受到的东西却很多。
他感觉到喻铭似乎在说,如你所愿,汪梧成。
喻铭对他很不屑,也很厌烦。
可汪梧成想说,他其实没喻铭想象中得意开心。
二十九岁。
他抵靠在冰冷的墙面,一个人呆着。
从一个偶像,变成一个演员。
他和喻铭一起用了十几年。
较劲也好,竞争也罢,想起来,没有那个人好像也走不到这里。
“随便做做就好了,你不嫌累吗?”
汪梧成还记得十几岁,整个团在北京封闭训练。
练舞练了一早上,大家都精疲力尽,严子宽在喻铭再次从头播放音乐时,站起身一言不合拔掉了音源线,严子宽那时面露不屑疲惫,所有人都满头的汗,喘着气。
汪梧成坐在木地板上没有劲,也想休息。
崔铉在一边扣着自己的手指,不看其他人,汪梧成知道他被骂得很惨,说他是妈宝。
那个眼眸很黑,早就拍过不少电影,走到哪都受欢迎的少年静静扫视一番。
喻铭很直接说:“我不是来混日子的。我想被记住。”
空气一时间很安静,严子宽嗤笑了声。
喻铭弯腰捡起音源线插回原位,熟悉的音乐响起。
董深巍最先站起来,摆好动作在喻铭身边。
他们俩人全然不顾其他人的反应,专情投入,步伐一致。
完成得漂亮出色。
然后汪梧成起身,加入。
都过去这么多年,现在又想起那个画面,汪梧成想,如果不是喻铭,他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许跟同批另外的练习生一样泯然众人,消失不见。他的怨恨,他的嫉妒居然带他走了这么远。
想被记住。
汪梧成相信这是董深巍、喻铭和他共同的梦想。
他突然想起董深巍,刚入团的时候,汪梧成因为喻铭的得天独厚心里不舒服,即使住在一起也常打游戏麻痹自己,喻铭以为是他游戏瘾大,傻乎乎问他这游戏真有这么好玩吗,看你一直抱着手机。喻铭喊他一起去吃饭,汪梧成宁愿躲在卧室里啃面包也不愿意跟他一起,既不想跟他面对面在餐厅吃饭,也不愿意在去吃饭的路上听喻铭粉丝的尖叫和奉承。
沦为背景板,对他来说,好残酷。
一次,董深巍把一盒打包好的饭菜放汪梧成面前。
汪梧成不解搪塞:“我不饿。”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餐厅。”
汪梧成懒懒抬眼,看见的是一张真诚温和的面孔。
董深巍微微一笑,像一道阳光:“相信我,我真的知道。”
他们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可铺天盖地的讨论、追踪、对比和热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侵蚀原先简单纯真的生活。他们初次了解到,人与人之间根本缺乏单一的分类,他们是朋友,他们是仇敌,不存在这样干脆的分界线。事情以极其复杂的形态在这些少年面前展开,你渴望他摔得粉身碎骨又担心他会不会太疼,你希望他有朝一日梦想成真又期望他的时刻比你的时刻黯淡一些。
汪梧成靠在隐秘的角落,泪水滑落。
记忆里董深巍轻描淡写的模样还闪着光亮,酒店的柔光把他照得磊落温暖。
他坠亡的新闻,汪梧成一直没敢看。
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这一生都好虚幻,像一场梦。
陈满以前带他去算过命。
师傅说,他就像微弱的火星子。
陈满担忧地问,星路无望吗?
师傅问,听过山火吗?
一丁点火星儿,落在干燥的植被上,蔓延开,愈演愈烈。
再难阻挡。
他被程丽的人莫名其妙揍了一顿,进了医院后,陈满来看他。
中间他记得陈满带着惶恐说,这些天没睡好。
陈满那个老江湖的手焦躁揉搓成团,他说自己回去想了想。
汪梧成是火星,董深巍就是那山。
他当时躺在床上觉得心脏突突地跳。
深巍,有木有山。
陈满自我宽慰问他,这是不是说明你要势不可挡走红了。
汪梧成骂他迷信。
那晚却没有睡着,他在想山火。
山火不是光芒,山火是灾难。
山火烧过后,留下的只有一片荒芜,一地焦黑。
只有被灼伤的痛苦。
他站在那个角落,没有人发现他。
汪梧成突然开口轻声唱起一首歌。
是董深巍发布的单曲,销量一般,但他听过很多很多遍。
《飞》
漫无目的飞行/从暗夜到黎明
我拼命探寻
想知道你那里阴雨还是天晴
我习惯一人旅行/去哪步履不停
你会不会也好奇
我寂寞时的心情
我们俩的剧情/在空荡影院放映
没有谁听清
命运播报的片名
......
/
夜里,喻铭睡着。
沈颐清睁开眼,注视着他的睡颜。
牡丹奖落选,他说自己不难过。
演戏也不是为了获奖。
今天张楠的判决下来了,他砸伤人被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