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那天,莲演了神猴。
他演得很好,比彩排时更好,比阿沉预想的更好——那个阿沉在旧录像里看见过的东西,那把刀,那种不计后果的燃,今天在台上回来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不是二十三岁时的全部,但那个东西的根还在,今天开出来了一点。
台下的人感觉到了。
阿沉站在台侧,看着莲演完最后一段,看着他在台上完成了收势,看着他把面具捧在手里,对着台下深深低头,台下的声音在他低头的那一刻升到了最高。
那个时刻阿沉感觉到了某种很复杂的东西,是骄傲,是心疼,是其他更多说不清楚的东西叠在一起,像湿季的雨,不是一种,是所有天上的水同时往下,你说不清楚哪一滴是哪一滴。
演完之后,众人散去,后台开始忙碌起来,收拾的,归置的,整理的,人来人往,但后台深处有一个角落,那里放着神猴的戏服架,那里的灯不够亮,人不往那里去。
阿沉进去,帮莲收戏服。
莲站在那里,戏服还穿着,面具放在台边,他侧对着阿沉,在松领口,金线的袖口在灯光里像旧日的火。阿沉走过去,没有说话,拿起面具,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过来,开始帮他解后背的扣子。
那件戏服的后背有七道扣子,是旧式的扣法,很繁琐,一道一道,每一道都要仔细。阿沉解第一道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莲后颈的皮肤,那里是热的,是演了一整场之后的热,是汗,是那种活了很久的温度。
他解第二道,第三道。
莲站在那里,没有动,垂着手,背对着他,让他解。
后台的角落里,灯不够亮,外面的声音在一点点远去,散场的脚步声,收拾东西的碰撞声,说话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少。
阿沉解到第五道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停住,手放在那道扣子上,感觉到了那种已经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空气变质的感觉,是那种某件事从一种性质变成另一种性质的时刻,你能感觉到它变,但你说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莲没有让他继续,也没有让他停。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等。
阿沉把第五道解开,第六道,第七道。
戏服松开了,从莲的肩膀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了肩胛骨之间的那道旧疤,是阿沉从门缝里第一次看见的那道疤,那道疤在今晚的灯光里很清楚,弯曲的走向,深一点的颜色,它一直在那里,从那个第一夜到今晚,从来没有消失过。
阿沉伸出手,很轻,用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走向贴过去,没有说话,就那样,像一种确认,像把一件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碰过的东西碰一次,看看是不是真实的。
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