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里的风又进来了,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一点,把阿沉后颈的汗吹凉了。他站在那里,把莲说的这些话一字一字地听进去,记进去,记在他不会忘记的地方,和那道旧疤、那道勒痕、那块烫伤放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他开口,然后停住了,因为他知道那个问题问出来会变成什么,"你为什么不逃"这句话说出来是另一种暴力,是把选择的责任推到一个没有选择的人身上。
但他还是没忍住。
"你后来为什么没有跑,"他说,"欠了债,你可以还,你可以想别的办法,你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爱他。"
这句话出来之后,练功房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
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声音还是那种平,但这个"平"和之前所有的"平"都不一样,这个"平"下面有一种阿沉感觉到了但无法命名的东西,是那种已经被说服了太多次"那是爱"的人,在多年之后用一种完全没有温度的方式把那件事再说一遍时的声音。
"我那时候爱他,"莲说,"所以我留下来了,我以为是因为爱,后来我懂了,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是爱,我以为那种什么都不允许的、把我所有东西都拿走的、让我嗓子——"
他停住了。
沉默。
阿沉发现他的眼睛有点热。
他站在练功房里,手握着那几张诊单,感觉到了一种把他整个人都往下压的东西,不是悲,比悲更重,是那种对某件事无能为力的、彻底的、清醒的重。
"阿沉,"莲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是阿沉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不是一种感情,是很多种感情压在一起之后静止下来的样子,"你现在知道了。"
阿沉看着他。
"你现在,"莲说,一个字一个字,很慢,"还要继续吗。"
那个问题落下来。
阿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练功房的光线都变了一点。
然后他说:"是。"
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阿沉还是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它在动,感觉到它的重量,感觉到它的温度。
莲点了点头,转回去,看向窗外。
阿沉把那几张诊单叠好,放回纸包,放进衣服里,贴着胸口,然后转身走出练功房。
走廊里,阳光把地面照成了金的。
他走过那片光,走到走廊的另一端,在那里站了一下,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第二十四回·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二十五回·镜中影像惊失色,我变成了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