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件小事让阿沉发现的。
那天他在帮班里一个师弟走戏,走到一半,师弟说了一句话,说错了什么,阿沉打断他,让他重来,说话的方式和语气让师弟愣了一下,低下头,重新走。
走完,师弟走开了,没有说话。
阿沉站在台上,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句话的内容是对的,但那个方式,那个语气,那个"不满意,让他重来"的方式——
他想起了莲说的话。
走了很多遍,走错了,他不满意,让我再走。
阿沉站在台上,站了很久,然后从台上跳下来,去找了一面镜子。
鎏金班的化妆间有一面大镜,比铜镜大,照得更清楚,更真实。阿沉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看了很久。
他在看那个人的眼神。
不是他自己给自己的眼神,是刚才他给那个师弟的眼神,他试图在镜子里还原那个眼神,还原那个说话的方式,那个"不满意"的样子。他还原出来了,然后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感觉到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个人很像他父亲。
不是长相,是神态,是那种站在一个更高位置往下看的方式,是那种把某件事握在手里不放的方式,是那种把一个人当成某种自己的事物来对待的方式。
阿沉把眼神从镜子里移开,看了别处,然后重新看回去。
镜子里还是那个人。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在小天井里的那件事——那棵老树,那块石板,他告诉自己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他告诉自己他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他记得他告诉过自己这件事。
但他站在这面镜子前,在这个明亮的化妆间里,在这个比铜镜清楚得多的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他没有料到的东西——他在变,不是完全变了,但已经在变,已经有了一些什么在向着那个方向倾。
他在帮莲恢复筋骨的时候,他有多少次在想,如果莲的身体恢复了,如果他重新能演神猴,如果他重新有了价值,父亲会怎样——他有多少次在用"莲是否有用"来计算一件事,就像他父亲用"莲是否有用"来计算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