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莲原本每天上午有一段自由时间,可以去城里,买些日用的东西,或者只是走走,透口气。这件事不是约定好的,是惯例,是他在鎏金班这些日子里自然形成的惯例,没有人明确说可以,也没有人明确说不行。
那天他要出门,被管家拦住了。
管家说:班主的意思,近来排练繁忙,莲师傅最好留在宅里,不要单独外出。
莲站在门口,看了管家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阿沉是傍晚从院子里的人口里拼出这件事的全貌的。他拼完,站在那里,把这件事的形状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感觉到了某种他已经认识了的东西——就是那条链子,就是那根在莲下颌旁边停住的食指,就是"以后他住主楼",只是这一次更明确了,明确到有了一个动词:锁。
那天晚上,他敲了莲房间的门。
莲开门,看见他,往旁边站,让他进来,然后重新把门关上。
房间里还是那盏灯,矮柜上的,橘黄色,阿沉在这个房间里站过两次了,这是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夜里,每一次那盏灯都在。
"你今天被拦在门口,"阿沉说,"我听说了。"
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放在膝上,看着他,表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点什么,像蒙在东西上面的布,布是不动的,但布下面的东西不是。
"你父亲的意思,"莲说,"我清楚。"
阿沉在房间里站着,想说什么,把所有可以说的话都过了一遍,觉得哪句话在这里都太轻,太小,装不下他想说的那件事的重量。
他最后说:"他不能这样。"
莲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说:"他一直是这样。"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方式不是抱怨,不是控诉,是一种让阿沉更难受的东西,是陈述,是那种已经被接受了太久所以讲出来的时候都没有起伏的陈述,像在描述天气,像在说某件已经是世界构成部分的事实。
"他一直是这样。"
阿沉站在那盏橘黄色的灯下,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收紧。
"当年你走,"他说,"是因为这个?"
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看了一会儿,说:"不全是。"
"那是什么?"
"当年,"莲说,"我以为那是爱。"
他抬起头,看着阿沉,那双眼睛里是阿沉见过最清醒的东西,清醒得让人有点怕,是那种把一件事的所有面都看透了之后的清醒,不是冷漠,是彻底,是一种只有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能有的彻底。
"后来我懂了,"他说,"那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