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录像是在整理库房的时候找到的。
鎏金班的库房在宅子最深处,阿沉小时候觉得那是一个很大的地方,长大了才发现不大,只是东西多,多到没有秩序,二十年几十年的东西摞在一起,旧戏服,旧谱子,旧道具,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被时间和灰尘盖住,变成了只有形状的物件。
那盘录像夹在两件旧戏服之间,阿沉拿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是一块砖。
他拿到光线下看,看见了标签,上面写着年份和一个字:莲。
他把它带回了自己房间。
播放机是班里的老机器,画质很差,颜色失真,荧光屏上有一道竖纹,从上到下,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阿沉把录像放进去,调低了音量,靠近荧光屏坐着,等画面出来。
先是台侧的镜头,很乱,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是开演前的准备。然后镜头转了,对准了舞台,台下很多人,画质太差,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很多个深色的剪影。
然后神猴出场了。
阿沉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见过很多次神猴出场——他自己练了七年,他见过师叔演,见过其他师兄演,见过照片,见过教学的录像,见过各种版本的神猴出场。但录像里这个神猴出场,和他见过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
不是动作不一样。动作是一样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认得出来,压腿,翻身,出手,亮相,每一个都是标准的,甚至标准得过了头,标准到他不知道还可以这么标准。
是那个东西不一样。
就是那个他说不清楚的东西——性感,张扬,危险,像一个人站在某个他人不能到达的地方往下看,不是傲慢,是那种骨子里的、天生的凌驾。录像里的莲二十三岁,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没有任何的收敛,没有任何的驯化,他在台上的每一秒都在燃,用那种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有的、不计后果的燃。
阿沉盯着那个荧光屏,忘记了时间。
他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想出来的结果让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莲这个样子。他认识的莲,是那个走廊里低着头的侧影,是铜镜里平静看他的眼睛,是后台里接他的力道又推开他的手,是那场雨里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的那个人。
他认识的莲是被磨过了的。
磨掉了什么,他以前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磨掉的是这个。录像里这个,这种燃,这种刀,这种不计后果。
二十年。
他想,二十年磨掉了这些,留下了那些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