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被她憔悴苍白的样子吓了一跳。

梁真年纪不大，平时总穿的花红柳绿，婆婆也喜欢她靓丽有朝气。今天回来她穿了身半高领的黑色长裙。

长卷发低低的盘着，垂头去挽婆婆的手臂时，露出优美的脖颈。耳垂上泛着柔光的珍珠耳环，衬着苍白肤色，显出一副病态的美感来。

“怎么穿得黑沉沉的，是你们家里那个病重的舅太爷走了？”庄母挽住她手臂，将人往屋里带，把她冷冰冰的手捂热。

“没有。”梁真回答，“随便穿穿。”

庄母将她安置在沙发上，随即眼风往边上一扫，“那就是庄叙又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不关他的事。”

这两人的婚姻状况不让人省心，庄母心中自有计较。

以时间还早为由，把梁真赶回房间里，让她睡个回笼觉，休息休息。

掩上房门，庄母表情一垮，让庄叙跟她上楼，“到书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母子俩共处一室，见庄叙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儿，她就来气。

梁真多好的孩子，他就是不知道珍惜！

她身体不好，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儿媳妇在帮忙分担。大儿子大儿媳忙着工作，三五天回来一次，吃个饭就走。

庄叙更是指望不上。

“真真是个老实孩子。”他一声不吭，庄母的音量提了再提，“你不许给她气受。这次回来，你把别的事都放放，好好陪陪她。”

庄叙还是那副茅坑臭石头的样。

庄母：“跟你说话呢！”

他不接茬，“我爸呢？”

恰巧这时晨练结束的庄父推门进来。

父子俩刚打了个照面，庄叙声音硬邦邦说要离婚，“送她回去吧。”

庄父脸一黑，“你说什么屁话。”

“我要离婚。”

庄母也觉得他不像话，让他少说两句。

庄叙偏不，重提当年的旧事，“是我自愿要结的婚吗？”

他把小扇的事说出来，乍然听到，庄父庄母心里也不好受。

此前，庄家父母并不知道有小扇这么个人，只当他高中那年突然变好开始用功，是自己想通了，想学了。

“既然确定死亡了，那孩子的尸骨找到了吗？”庄父思索片刻后，继续说，“你和她曾经有这样的情谊，咱们家好好把她安葬了，以后逢年过节多去看看她。”

至于他跟梁真的事，没得谈。

听到这话，庄叙沉默片刻，“那可是一条命。”

庄父叹了口气，“梁家也救了你妈妈一条命。”

他这么说，庄叙并不意外。回来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听见了还是心里发哽，“我妈的命是命……”

话没说完，庄父一巴掌抽过去，庄叙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

他自嘲般笑笑，“这婚我离定了。”

-

豆豆睡得正香。

梁真把它从挎包里转移到床上，随后走进衣帽间，打开所有的柜门。

她的衣服大多色彩明快，从春到冬，四季中没有哪一天是沉闷乏味的。她今天这身黑裙子，是特地从梁母那里借的。

小扇死后，她病愈再回到庄家，基本没再穿过这些衣服。

到她自己离世，十多年衣柜里都只有黑白两色。庄叙曾经出言嘲讽她，迟来的歉疚比草贱，说她给小扇服丧戴孝是猫哭耗子。

梁真无言以对，她这么做确实有私心，希望能减轻点负罪感。

重生了，她也不打算改变原有的生活节奏。沿着旧传统过日子，这些衣服用不上，都要清理掉。

不少衣服都是崭新的，吊牌都没拆，扔了可惜。

拿去送人……？她没有什么朋友。

正犹豫着，庄叙推门进来，闷着头在房里一阵翻找。

他被打的那半边脸肿得很高，嘴角也刮破了。

梁真立刻起身，去拿冰袋，动作迅速自然的靠近庄叙，想帮他冰敷。

被拒绝了。

她怔了怔。上辈子等到最后，庄叙的棱角与野性被磨平了些许，人到中年后，跟她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也有一份亲人之情。

二人之间是有些温情与默契的。

“不用了。”他侧脸避开，“我留在家里的衣服呢。”

梁真习惯了在他受伤的时候帮忙处理伤口，跟在他身后将大小事情都料理妥当。

下意识般，把他手里的旅行袋接过来，如同上辈子一样，不纠缠追问他是不是要出去、去多久，沉默顺从的把他需要的东西都装好。

她的自尊，早就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和冰冷沉默的夫妻关系中消磨光了。

她嫌庄叙看不到自己。

可隔了很久才明白，他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合上拉链，庄叙提包转身，走了两步发现衣角被拽住了。

见梁真挽留自己，懒得转头，一直强压的情绪到了爆发边缘，“别这样，很难看。”

“抱歉。”她语气平静，提醒庄叙，婆婆的生日快到了，“你……走了，她会难过。”

梁真不是小姑娘不懂事的年纪了，庄叙挨打的原因大概率跟她有关。

“还有……抱歉，害你挨打了。”

公公脾气火爆，他今天若是一走了之，可能还会挨打。

梁真不再强求爱情，只希望他在宝贵的假期里，跟家人的关系别太僵。

不要因为她……弄得大家神经紧绷。

这些话没法直说，她尽量委婉。

庄叙始终与她保持距离。

梁真扯住他衣服的手指因尽力而泛白。

可是……可是……受害者不想跟杀人凶手共处一室，这是很正常的。

想着想着，梁真自顾自陷入某种恍惚情绪当中，忘了继续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