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没接话,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扎达。
“扎达现在不抖了。”谭玉说。
“它长大了。”
扎达从树枝上飞起来,在院子上方转了一圈,又落回窗台。
这次它没有跳到谭玉的手指上,也没有跳到许家慈的手上。
它就站在窗台边沿上,翅膀收着,歪着头看他们。
“它今天不认我们俩。”许家慈说。
谭玉嘴角动了一下。“它长大了。”
许家慈没接话,他又想起扎达刚来的时候,谭玉每天下午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扎达。
他伸出手指,鸟就跳上来,稳稳的,一点都不怕。
现在它不需要他们了。
“你那个笔记本”谭玉忽然说“扉页上写的什么?”
许家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扉页上写了字?”
“上次你批作业的时候,本子摊在桌上,我看见了。”
许家慈想起那天谭玉来的时候,他确实在批作业,笔记本摊在旁边。
他以为谭玉不会看。
“写的什么?”谭玉又问。
“希望你记得你为什么来。”
谭玉低下头,不是很理解“你怕忘了?”
“嗯。”
“忘了什么?”
许家慈想了想“忘了自己是谁。”
谭玉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谁?”
许家慈张了张嘴,他想说“一个来教书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他不是来教书的,他是来当老师的。
教书的很多,当老师的不多。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作文里写“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老师”
老师给他批了个“优”说“好好写”。
他写的是“当老师”
不是“教书”
他爸说“你小时候说想当老师”
说的是“当老师”,不是“教书”。
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教孩子们认字,是为了当他们的老师。
“一个老师。”许家慈说。
谭玉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在了。”
许家慈愣了一下“什么?”
“你已经是了。”谭玉说“从第一天上课开始。”
他的语气很平,跟“这道题怎么做”一模一样。
许家慈想起自己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心跳很快,手不知道放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叫许家慈,从今天起,陪大家一起读书”。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老师,他只是一个站在讲台上的大学生。
现在谭玉说“你已经是了”。
“你怎么知道?”许家慈问。
谭玉没有回答,他从布袋子里抽出一张卷子,翻到最后一道题,递过来。
“这道题,你看看。”
许家慈对话题突然的转变并不感到意外,谭玉总是这样。
他接过来,是一道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谭玉已经做完了。
他做对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放缩法用得干净利落。
许家慈看了一遍,把卷子还给他。
“对了。”
“不用改?”谭玉问。
“不用。”
谭玉把卷子收回去,站起来。
他走到窗台边,扎达歪着头看他。
谭玉伸出手指,鸟往前蹦了一小步,停了一下,然后跳上来了。
它站在他的指尖上,翅膀微微张开,歪着头。
谭玉低头看着指尖上的鸟,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把手举高。就那样站着。
过了几秒,扎达翅膀一扇,飞回了窗台。
谭玉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许家慈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笔印很深,有些地方纸都快被戳破了。
“许家慈,北京来的,喜欢石头。”
窗外,扎达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
风吹过来,它晃了晃,没有飞走。
许家慈把桌底下的纸箱重新拿出来,展开,放回原处。
纸箱空了,鸟不睡了,但他还是把它放回去了。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希望你记得你为什么来。”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谭玉问我,你是谁,我说,一个老师,他说,你已经在了。”
窗外,扎达还站在窗台上,风吹过来,它晃了晃,没有飞走。
许家慈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台上,纸箱张着口,像一个等什么东西回来的洞。
许家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改变,看不见的,他捉摸不透,只是越来越珍惜剩下的时光。
他想在潭玉开学前再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