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来的时候,许家慈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草棍逗扎达。
鸟站在窗台上,歪着头,跟着草棍的尖端左右晃,就是不跳下来。
许家慈把草棍往上抬了一点,扎达往前蹦了一小步,又缩回去了。
“你这胆子,比刚来的时候还小。”许家慈把草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又缩回去了。
许家慈只看见门缝里一截辫子晃了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门,卓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比她身子还大,竹篮的带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发白。
“卓玛?”许家慈蹲下来,平视她的脸。
卓玛不说话,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嘴唇动了好几下。
许家慈从来没有见她一个人来过。
她都是和德吉拉姆一起来,或者跟着多吉跑过来。
她一个人来,手里提着竹篮,站在门口,低着头,这让他有点意外。
“怎么了?”许家慈把声音放得很轻。
卓玛的嘴唇又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老师,山上的蘑菇出来了,你去采吗?”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尖红了。
手指把裤腿的缝线捏得更紧了,盯着自己脚边的石头,好像那石头比许家慈的脸好看。
许家慈愣了一下,卓玛从来没邀请过他做什么。
她是班上最安静的孩子,上课不举手,下课不闹,画画的时候不吭声,写字的时候也不吭声。
她画过城门开着的城,画过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画过阿妈收青稞。
她画了很多,但很少开口。
今天她开口了,说的是“你去采吗”。
“你是说,你带我去?”许家慈问。
卓玛点头,眼睛还是看着石头。
“好。”许家慈说“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他转身进屋,在床头翻了翻,找出一件薄外套套上。
出来的时候,卓玛还站在门口,姿势都没变,竹篮提在手里,整个人绷着,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头。
“你进来坐,站在门口干什么。”
卓玛慢慢走进来,把竹篮放在台阶边,自己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把竹篮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直直的,背挺得比上课还直。
许家慈进屋给她倒了一碗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放在地上,双手还捧着碗,没有松开。
“你经常上山采蘑菇?”许家慈蹲在她旁边问。
卓玛点头。“跟阿妈去过很多次。”
“那你认得路?”
卓玛又点头。
“你阿妈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让你一个人来?”
卓玛想了想“阿妈说,跟着老师,不会丢。”
许家慈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卓玛没躲,但脖子缩了缩。
院门又被推开了。
谭玉走进来,手里拎着布袋子。
他看见卓玛坐在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又看见地上的竹篮,目光从竹篮移到许家慈身上。
“今天不讲题了。”许家慈拍了拍手上的灰“卓玛带我去采蘑菇,你去不去?”
谭玉把布袋子放在台阶上,看了卓玛一眼。
卓玛站起来,把竹篮提起来,也看着他。
“去。”谭玉说。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山坡走。
走了没多远就上了山路,路窄,只能一个人走。
谭玉走前面,卓玛走中间,许家慈走最后。
山不陡,但路不好走,碎石子和松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打滑。
谭玉走得不快,刚好是卓玛能跟上的速度。
许家慈在后面,看着谭玉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藏式短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
走了二十来分钟,谭玉停下来“到了。”
许家慈往前看,是一片缓坡,长满了矮灌木和草。
坡上零零散散长着一些松树,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
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道,混着青草的香气。
卓玛已经走进去了,她蹲在一棵松树下,轻轻拨开松针,一朵白色的蘑菇露出来,伞盖还没打开,圆圆的,像一颗白色的珠子。
她捏住根部,轻轻往上拔,出来了,完整的。
她把蘑菇放进竹篮里,又蹲下来,拨开另一丛松针,又采了一朵。
她的动作很快,但不毛躁,每一朵都轻轻拔,没有拔断。
许家慈蹲在她旁边学她的样子,拨开松针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朵。
他捏住根部,轻轻往上拔,出来了,完整的,他把蘑菇举起来。
“对了。”卓玛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采。
许家慈把蘑菇放进帆布袋里,继续找,那一刻他觉得卓玛更像是老师,他反而像个学生。
他找得慢,但每一朵都是完整的。
卓玛采得比他快得多,她的竹篮里已经装了十几朵,每一朵都是白色的,伞盖还没打开,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
谭玉没有采,他蹲在一棵松树下,手里拿着几根松枝,在编什么东西。
许家慈看了他一眼,没问。
卓玛也看了他一眼,也没问。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山坡上的影子缩成一团。
许家慈的帆布袋装了大半,卓玛的竹篮已经快满了。
谭玉没有采多少,他蹲在那棵松树下,手指翻动着松枝,动作不快,但很熟练。
松枝在他手指间绕来绕去,一根压一根,一圈套一圈,慢慢形成了一个圆圈。
他编了一个圈,不大不小,又站起来,弯腰从旁边的一棵矮杜鹃上摘了几朵花。
杜鹃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瓣边缘带着细碎的褶皱,像被太阳晒出了纹路。
许家慈看着那几朵杜鹃,想起上大学之前那个暑假,他去川西旅游。
满山都是这种颜色的杜鹃,开得挤挤挨挨的,导游说这叫高山杜鹃,只长在两三千米以上的地方。
他那时候觉得好看,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好看”。
现在他站在四千多米的山坡上,看着谭玉把杜鹃一朵一朵嵌进松枝里,忽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傻。
好看是真的,但好看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