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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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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落在许家慈的手背上。

他写完最后一句诗,转过身,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盒子里。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念了一遍,孩子们跟着念。

多吉的声音最大,念到“野火烧不尽”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老师,草烧了真的不会死吗?”

“不会,它的根还在,明年春天又长出来。”

多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的草。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草伏下去又站起来。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草有根,所以不会死,那人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许家慈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人的根在心里。”许家慈说“你记住的东西,你在乎的人,都是根。”

多吉“哦”了一声,不知道理解了多少,低下头抄诗去了。

卓玛在纸上画了一株草,根画得比草还长,弯弯曲曲地扎进纸的底部。

德吉和拉姆头挨着头抄同一首诗,德吉抄第一句,拉姆抄第二句,两个人的字都歪歪扭扭的,但合在一起是一整首诗。

央金没有抄诗,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句子——“草会再长”。

许家慈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看见了。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跑出去玩了,许家慈站在门口看着多吉追着扎西跑过院子。

次仁从后面追上去,三个人挤在巷口谁也不让谁,最后一起挤出去了。

德吉和拉姆手拉手走在最后,拉姆回头朝许家慈挥了挥手。

央金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抱着那个大到不合身的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许家慈转身进屋。

扎达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

纸箱还在窗台角上,但鸟已经不进去睡了。

它白天站在窗台边沿上,偶尔飞到树枝上,晚上缩在窗台角落里。

纸箱空了好几天了,里面只剩下几根细细的羽毛。

许家慈把纸箱拿起来看了看,叠好,塞进桌底下。

谭玉来的时候,许家慈正蹲在窗台边擦灰。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今天这么早?”许家慈问。

“嗯。”谭玉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布袋子放在脚边,没有拿卷子出来。

许家慈擦完窗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扎达从窗台上飞到树枝上,站在那根最细的枝丫上,跟着风晃。

“你今天教的是什么?”谭玉问。

“一首诗,白居易的。”许家慈答,谭玉总喜欢问他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谭玉抬起头,看着树枝上的扎达。

鸟站的那根枝丫太细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弯得很厉害,扎达张开翅膀平衡了一下,又收回去。

“它昨天还站在我手指上。”谭玉说。

“今天不站了?”

“刚才试了一下,它不跳上来。”

许家慈看着那只鸟,扎达站在树枝上,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晃一晃,但不飞走。

“它昨天还站上来。”谭玉又说了一遍。

语气不是抱怨,是有点不明白。

“它可能今天不想。”

谭玉看了许家慈一眼“鸟也有不想的时候?”

“有,人都有,鸟怎么没有。”

谭玉没接话。他低下头,把布袋子的拉链拉开,又拉上,又拉开。

“你心情不好?”许家慈问。

“没有。”

“那你拉链拉来拉去的。”

谭玉把手从布袋子上了缩回来,放在膝盖上“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什么?”

“你支教结束,什么时候走?”

许家慈没算过,他只知道暑假还有半个多月“八月底吧。”

谭玉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那你还来吗”。

谭玉转过头,继续看树枝上的扎达。

“它刚来的时候”谭玉说,“翅膀有血,你从地上捧起来的。”

许家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谭玉还记得那个细节。

“你那时候不敢碰它。”许家慈说。

“我怕弄疼它。”

“后来你每天都喂它。”

谭玉没接话,他看着扎达,扎达也看着他,歪着头。

“你给它起的名字,”谭玉说“扎达。鼠兔的马。”

“是你告诉我的。”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家慈想起扎达刚来的样子——它缩在纸箱角落里发抖,羽毛乱糟糟的,翅膀上那块血迹干了,结成黑色的硬痂。

他用手心捧着小米凑到它嘴边,它啄了一下,啄在手心上,痒痒的。

谭玉蹲在旁边,不敢伸手,说“它会疼”。

后来扎达好了,能站了,谭玉才敢用手指碰它。

第一次扎达跳上谭玉手指的时候,谭玉整个人定住了,不敢动,像怕鸟飞走。

“你那时候,”许家慈说,“手都在抖。”

谭玉看了他一眼。“没有。”

“有,你手伸过去的时候,指尖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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