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慈收到一个包裹。
格桑校长从乡里带回来的,牛皮纸箱子,外面缠着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边角被压瘪了一块,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地址是北京。
许家慈把箱子放在桌上,指甲扣不进胶带的接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剪刀,沿着箱盖的缝隙划开。
扎达从窗台上跳到他肩膀上,歪着头往里看。
箱子里塞着报纸,一团一团的,塞得满满当当。
他把报纸一团一团掏出来,扎达啄了一团,被他拨开了。
两大瓶钙片,白色塑料瓶,标签上写着“每日一片”。
五盒止痛贴,盒子上画着一个人扶着腰。
三瓶外用药酒,用泡沫纸裹着,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袋,怕漏。
还有一盒膏药,一盒暖宝宝,一小瓶维生素。
最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拆开,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扁扁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河水冲了很多年。
石头上贴了一张小纸条,是他爸的字:“河边捡的,给你压地图。”
许家慈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
他爸还是懂他的,别人寄东西塞的是气泡膜,他爸塞的是石头,还知道要扁的,压在桌上不滚。
许家慈把石头放在桌角的那张中国地图上,石头沉甸甸的,压住了地图卷起的边角。
他试着挪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
他拿起石头在手里转了转。
石头表面冰凉光滑,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他是学地理的,对石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实习的时候摸过各种岩石标本,花岗岩,大理岩,页岩,每一种的触感都不一样。
手里这块是河卵石,被水冲了很多年,棱角全磨圆了。
许家慈把石头贴在脸颊上凉了一下,放回地图上。
他把药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桌上摆了一排。
扎达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钙片瓶子旁边,歪着头啄了一下瓶盖,又缩回去了。
许家慈没理它,把药重新装回箱子里,塞好报纸,盖好盖子,放在桌角。
石头留在了地图上。
他拿起手机,推开门,走到坡上。
信号只有一格,他举着手机走了几步,找到勉强稳定的位置,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妈。”
“家慈?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他妈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
“没事,东西收到了。”
“这么快?你爸说要一周。”
“今天到的,格桑校长从乡里带回来的。”
“箱子压瘪了一个角,里面没坏,我爸还塞了一块石头,给我压地图用的,扁扁的,特别合适,压在西藏那块,稳得很。”
电话那头他妈笑了一声。
“你爸就爱捡石头,家里阳台上堆了一堆了,他上个月去河边捡了好几块,说是给你挑的。”
“这块好,大小刚好,你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你爸问药酒瓶子漏了没有。”
“没漏,包得很好,用泡沫纸裹了好几层,用法我看了,瓶盖上写清楚了。”
“那就好。”他妈顿了顿“你在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孩子们会用汉语写句子了。”
“写的什么?”
“写我教他们写名字,写我给他们讲故事,妈,我跟你说,他们进步特别快——”
信号断了一下,他举着手机转了个方向。
“什么?听不清——”他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许家慈提高了一点声音“我说——他们进步很快——我现在教他们写句子了——”
“听到了听到了!你小点声!”
许家慈笑了。
“瘦了没有?”许妈问。
“没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
“妈,我真没瘦,吃得饱,睡得好,扎达都胖了。”
“扎达是谁?”
“一只鸟,白腰雪雀,捡的,养了快一个月了。”
“你养鸟了?”
“不是我一个人养的,还有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谭玉,他每天来看它。”
“就是那个谭玉?”
“对,就是他,他物理进步特别快,前两天做了一道题,用的方法比我还好。”
“你教人家物理?”
“妈,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信号又断了一下。许家慈等了两秒,重新接通。
“行了行了,信号不好,不说了,你照顾好自己。”他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妈,你跟爸在家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
“知道了。”
挂了电话,许家慈站在坡上往下看。
青稞田黄了一大片,快要收了。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笑了一下。
要是信号好,他吗能问他一堆问题——吃得好不好,瘦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也有挺多话想说,但信号不给他机会。
许家慈慢慢往下走,回到小屋的时候,扎达已经从窗台上跳到了纸箱上,又从纸箱上跳到了桌上,正站在地图边上,歪着头看那块石头。
许家慈走过去,扎达扑棱了一下翅膀,飞回了窗台。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上的石头,用手指拨了一下,石头转了小半圈,露出另一面。
那一面更光滑,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像是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