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小声抽泣，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偶尔发出一声闷闷的抽噎，又赶紧收住了。

本子边缘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还在慢慢洇开。

许家慈转过身的时候，粉笔停在半空中。

他看见卓玛的胳膊把本子盖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卓玛，怎么了？”

卓玛不说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使劲把脸往胳膊里埋，鼻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吸气声。

德吉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替她说了“多吉在她的画上画了东西。”

许家慈看向多吉，多吉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铅笔，脸涨得通红，嘴巴抿成一条线。

铅笔头被他捏得太紧，手指有些发白。

许家慈走到他桌边，低头一看，多吉的作业本上画了一架飞机，翅膀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铅笔印很深，有些地方纸都被划破了。

“你在卓玛的画上画了什么？”

多吉不说话，把铅笔放在桌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

许家慈没有继续追问，走到卓玛桌边，轻轻把她的本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

卓玛没有反抗，本子上沾了一点泪渍，纸湿了一小片。

他翻开，是一幅画。

蓝天，白云，青稞田，一座碉房，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头发长长的，笑着。

多吉在天空上加了一架飞机，黑色的线条，飞机的翅膀戳到了云里，轮子画得比机身还大。

“画得很好。”许家慈蹲下来，把本子还给卓玛。

卓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把我的画弄脏了。”

“没有弄脏。”许家慈说“飞机画在上面也挺好的，你的天空本来没有东西，现在多了一架飞机。”

卓玛低头看着那架飞机，嘴唇还在抖。

“你画的这个人是谁？”许家慈指着碉房门口那个穿红衣服的人。

“阿妈。”

“阿妈在哪里？”

“在田里，收青稞。”

许家慈站起来，走到多吉身边，蹲下来。

“多吉，你为什么要在卓玛的画上画飞机？”

多吉的声音闷闷的“她画的人没有眼睛。”

许家慈愣了一下“什么？”

“她画的人没有眼睛，那个人看不见。”多吉终于抬起头，眼睛也红了

“我画了飞机，等她画上眼睛，就能看见了。”

许家慈蹲下来，平视多吉的眼睛“你画之前，问过卓玛吗？”

多吉摇头。

“那她同意了没有？”

多吉又摇头，头更低了。

“多吉，你听老师说，你的画，自己画的，别人不经你同意在上面添东西，你高兴吗？”

多吉想了想说道“不高兴。”

“对。你不高兴，卓玛也不高兴。了，你想给她添飞机，可以先问她，她说好，你再画。”

“她没有答应，你画了，她就会难过。”

多吉不说话，他的眼眶里开始转泪花，但没有哭出来，使劲忍着。

“还有，你画飞机的想法很好。”许家慈说。

“卓玛画的人没有眼睛，你画了飞机，让她把眼睛画上去就能看见，这个想法特别好。”

“但是，好想法也要用对的方式去做，你现在去跟卓玛说，好不好？”

多吉站起来，走到卓玛桌边，站定。

“卓玛。”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对不起。”

卓玛没有抬头。

“我不该在你画上乱画。”

卓玛慢慢抬起头，看了多吉一眼，又低下头，用手指使劲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你画的飞机，翅膀歪了。”她哑着嗓子说。

多吉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她的笔，在飞机翅膀上描了两笔。

他的手指还在抖，描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但翅膀不歪了。

卓玛看着那架飞机，看了一会儿。“飞机没有轮子。”

“飞机有轮子，起飞的时候有，飞起来就没有了。”多吉说。

“那你画的是起飞的时候还是飞的时候？”

多吉想了想。“起飞的时候。”

“那轮子不能画在翅膀上。”卓玛说。

多吉低头一看，轮子确实画在翅膀上了。他拿起橡皮把轮子擦掉，重新画在机身下面。

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说，一个改。

卓玛的眼泪干了，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已经不往下撇了。

下课的时候，卓玛把画拿给许家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