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述尧还是没说话,但苏既明就是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那个年代的人们都很苦,船上的日子更苦,物资匮乏居无定所,但外婆从不提漏雨的棚屋和磨出血痕的缆绳,永远只说给儿孙们听,那些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鱼群,以及同样清贫的外公摘来簪在她耳边的花。
“后来深城发展,渔民都上岸了,婆婆也再没吃到。”苏既明捧起碗,一口气把剩下的粥都喝完,“到我这就更加是听说了。”
虽然爸妈很少陪在身边,但是外公外婆的爱只多不少,已经住进楼房大厦的老人家,经常一清早就去海边捡海货敲蛎子回来,只为给心爱外孙一口最鲜的味道。
像潮汐一样,苏既明把刚刚那点难过失落不舍远远地推下去,又让笑意染上眼角,他抬头说:“贺述尧,如果有机会,来我家也请你吃好吃的吧。”
贺述尧看着他弯弯的笑眼,明明刚刚还难过得不得了的样子,这么快又哄好了自己。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有机会”这种话听着就像没有诚意的约定。只是苏既明一直眼睛亮亮地看过来,他就“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这足以让苏既明很高兴,所谓礼尚往来,这是肯定要回请的。他又想起来问:“所以你为什么今天请我吃早餐呢?”
贺述尧收起平板和耳机,到桌前拿起语文书,同时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出现在苏既明眼前。
正是昨天数学课最后那道题的解答。字迹潦草,书面纷乱,一看就不是笔记也不是草稿,显然是什么人在紧张之下,匆忙打的小抄。
“捡到的,”贺述尧说,“是不是你写的?”
他用的虽是问句,实则心里已有答案,因为苏既明一模一样的字正清晰地标在他手中的语文书上。
苏既明尴尬了,想伸手去抓过纸条藏起来。这是他昨天不自量力想传给贺述尧的小抄,事实证明根本用不上,也用不着。
难怪下课之后就找不到,原来掉地上了,还掉到人家那边去了!
苏既明无比希望对方能忘记这个东西。
“我去洗碗!”他赶紧站起来收拾东西,顾而言其他,总之就是假装没听到,“谢谢你的早餐!”
“不用。”
苏既明本以为这个“不用”是说“不用客气”,结果原来是“不用洗”。只见贺述尧随便将所有碗碟连盒子直接塞回之前的袋子里,袋口一扣,又放回地上去。
做完这些,他才说:“这就是为什么。”
??
什么为什么?
贺述尧却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到班的同学开始变多,他翻开书,敲敲书页,示意已经可以开始。
感觉一头雾水的苏既明只好也拿起语文书,走到窗边去。他还是有点不明白,读了两篇课文又看看身边的贺述尧,柔和的晨光给他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苏既明忽然顿悟一般。
“Benevolent.”
大概又是因为这吧。
苏既明觉得他和贺述尧之间有关这个认识的问题很严肃,必须认真讲清楚。
“我觉得,给人简单地贴上标签的行为很不好。”
晨读即将结束的间隙,苏既明忽然郑重地开口。
在四周的读书声中,他的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清楚,但神情足够表达认真和重视。
贺述尧洗耳恭听。
苏既明试图表达的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结的方式有无数种。一个习惯付出的人,其动机未必就能被简单地归类为妇人之仁、自我救赎、共情代偿,或是所谓的“烂好人”甚至弥赛□□结。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流动复杂而微妙,若仅用一个词来定义,实在太武断了。
“就像你有这么一张误导人的脸,”他转过头,看向贺述尧,“要是只给你贴上一个‘超级无敌又帅又酷又厉害’的标签,那又怎能看到你在标签底下的温柔、善意和友好呢?”
这是苏既明的真心话。
他是真的觉得,贺述尧的外表实在太有迷惑性了。
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是高不可攀的距离感,是垂眸时高眉深目的轮廓阴影,是挺拔身形投下的疏离界限。
但只要越靠近就越发现内里远不止如此。
贺述尧听完神色莫测,几经变换后他选择合上了语文书。
“这样听起来,你给我的标签还是贴着好。”他淡淡丢下一句。
“嗯?”苏既明不解,“什么?”
“就是,比起你说的其他那些,我更想听你说我——”
在响起的铃声中苏既明听到最后一句,十足低沉冷酷的话音,之前他就觉得贺述尧声音好听,像初秋的风拂过叶间,此刻仿佛从鼻腔深处哼出来,拉满了男性魅力。
“超级无敌又帅又酷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