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语文早读时间。
苏既明早早就从床上爬起,下床铺时,隔壁床的周元培还迷迷糊糊地问:“你干嘛去?不是不用晨跑了吗?”
苏既明说给他带早餐,周元培高兴得立马一头扎进枕头睡死过去,因为这样就可以直接睡到早读前了。
出了宿舍楼,先来到足球场,苏既明简单做了几个热身活动,不快不慢地跑了两圈。既让胸腔微微发热,又不至于出一身汗的程度,是他最喜欢的配速。这种状态能唤醒沉睡的身体机能,激活心肺加速血液循环,让大脑更加清醒,唤起一天的活力。
跑完放松就走去饭堂买早餐,再回教室,运动后的热气正好散完,不用洗澡也不至于身体黏腻。深城的气候如此,快十月依旧炎热,早上六点刚过不久,天就已经亮的差不多了。
高三永远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苏既明一路走回教室,已经有不少人在教室或者走廊,楼梯上花坛旁,晨读或者奋笔疾书。
今天要给贺述尧带读课文,因为他学过的篇目不多,属于以前的课文几乎都要重新过一遍的程度,于是苏既明就想着提前回来,将自己今早的早读任务先完成,再好好带人。
怀着这样的念头,差不多到教室时,他才忽然想起有另一种可能性——万一贺述尧今天早读不来,万一贺述尧完全忘记这回事——毕竟他们所谓的互助结对,也没有明确规定说每天什么时候要去检查对方背书。
没关系。苏既明很快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本就是互助,不管能不能帮上别人,首先能帮助的是自己。起个大早,不正好能多背会书吗?
苏既明推开教室门,一眼就看见了教室斜对角线上窗边座位的那个身影。
“贺述尧!”
连脚步都雀跃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早?”
“早。”
贺述尧坐在那里,挂着耳机看平板,还是那身蓝白色校服,但是苏既明就是觉得,披着窗外晨光的他今天特别清新,特别好看。
“你吃早餐了吗?”苏既明把手里的早餐提起来,“我买了好多。”
贺述尧看着他脸上的笑,示意他看旁边:“我也给你买了。”
苏既明这才看到他椅子旁边地上放了一个挺大的灰黑色帆布袋子。
“给……我买的?”
苏既明直到坐下,面前摆开碗碟,都还处于惊讶当中。
袋子里拎出的是多层提盒,一份肠粉,粉皮是少见的略透明浅黄色,一份汤包,还冒着热气,以及一份鱼茸粥。
班里也有一两个早到的同学,但都拿书本出去晨读了。苏既明颇为坐立不安,隐约是为自己还没付出些什么,就能在某个枯燥乏味的高三早上,忽然享受一份意外丰盛的早餐而感到有些心虚。
“你不吃吗?”他抬头去看贺述尧。
贺述尧站到了窗边,还在低头看平板,但是耳机摘下半边,苏既明刚瞄了眼屏幕,好像也不是什么学习视频,红红绿绿的数字还有走势曲线图。
他听见苏既明的问话也没抬头,只说:“吃了,这是一人份的。”
“好吧。”
既然这么说的话,苏既明只好放弃左顾右盼,找人来一同分享的心思,老老实实吃起来。
肠粉很滑,粉皮薄而透光,入口意外地带着一丝果甜,完全不喧宾夺主但让虾仁和酱油的味道更清新。
“这是……放了芒果?”
苏既明尝出来了,肠粉米浆中应该是混了点芒果去磨,表面完全看不出,但是独特的果味香甜入口即知。
“吃得惯吗?”贺述尧随口问。
“嗯嗯!”咸甜的搭配不一定人人喜欢,但是苏既明嗜甜,就感觉特别好吃。
汤包也美味,一咬开就是浓郁的汤汁,看着不起眼,裹着的却是蟹肉蟹黄,但最让苏既明惊讶的是里面提鲜的冬笋尖和搭配的镇江醋。
这不是广式的吃法,这点甜底醋是江苏菜的灵魂。
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在苏既明还小的时候,爸爸爱用镇江醋配大闸蟹,边剥螃蟹边逗他,而妈妈在一旁念叨“螃蟹性寒,小孩不能吃多”,于是小小的他就急得扒着爸爸胳膊,眼巴巴地还想再尝一口。爸爸一边笑着屈服于妈妈“没多少医学依据的老讲究”,一边趁着机会飞快把最肥美的蟹膏悄悄塞进儿子嘴里。
那都是弟弟出生之前的事了。
后来他大多时候跟着外公外婆生活。老人家是典型的广府口味,餐桌上多是清淡鲜美的白灼、清蒸、老火汤,虽也美味,但那缕记忆里属于江南的、味道鲜明的酸甜醋香,就很少再出现在生活里了。
苏既明默默吃完汤包,端起最后的鱼粥。不知道这是哪里卖的早餐,居然还配有白色瓷羹,和调味碟。他悄悄收起翻涌的思绪,压下鼻里的酸胀,拿起调羹用轻松的语气问贺述尧:“你平时早餐都吃得这么……隆重吗?”
感觉应该桌上再装饰点鲜花,铺上餐布。
贺述尧闻言只瞥过来一眼,苏既明心里一怂,马上不敢造次,乖乖低头喝粥。米香扑鼻,里面不知是什么鱼的肉,滑嫩无刺,鲜甜无比,水米交融的粥里,只见极细的姜丝。
苏既明舔舔嘴巴,忽然想起外婆的手艺,跟贺述尧说:“我阿婆也很会做鱼粥,和这个一样好吃。”
不知怎么,他忽然特别想和贺述尧分享自己家的事:“你听说过疍家人吗?又叫水流柴,是很久以前以船为家的本地渔民。我阿婆就是在水上长大的。”
“渔民以前不准上岸,好容易换一点米,就会煲粥,海上最多就是鱼,所以婆婆特别会煮鱼粥。”苏既明用调羹刮刮粥面浓厚的米油,“婆婆说她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鱼粥,是用刚打到的整条船里跳最厉害的那条,鳞都不刮,直接片下肉滚粥的,吃的是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