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馆到约定的酒店的距离,即使是驾车都需要半个钟,更别说是像李照月这样,慢慢地划着轮椅过去。因为胳膊没有劲,划轮椅时他要将手抬起,掌心放在轮圈上,按着轮圈向前蹭,身下的那台笨重的轮椅才能因这一连串的动作而动起来。李照月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划一段路休息一会,由于胳膊经常会脱力,他仅能依靠休息一下而恢复消耗掉的体力。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有太多的不方便,知道依靠自己一个人过去酒店需要很久的时间,所以约定的时候他才把时间约到了晚上。此刻他又担心起,不知道时间过去这么久,到时陪酒的时候他会不会失禁,或者突然之间痉挛,在众人面前显示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场面,林伟会不会嫌他恶心,那笔钱还能不能顺利拿到手。
出门时许慧本来只给他插了管,他那时不太放心,打着手语比比画画,许慧没有办法,后来才给他穿了纸尿裤。如今虽有两重的保护,短时间内可以保证不渗漏,起码他不会在众人面前出丑,可是……
李照月抿了一下唇,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可是腰间太过鼓囊,怎么看也不正常,并且更衬得那双不健康的腿异于常人的细瘦,还有那个藏在裤腿里的尿袋,会被人发现吗。
他内心虽有担心与不安,但是占据心中更多的情绪却是紧张,甚至还有一点激动。因为要是那笔钱真的拿到手,就可以为家里减轻很多的负担。一半钱用来给妹妹上学,另一半则给妈妈补贴家用,这样的话,他好像也不是亲戚今天在饭桌上说得那么无能,也不只是会拖累家庭。
李照月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到达酒店,林伟已经坐在那里,一边抽着烟,一边无聊地晃着杯中的红酒,时不时看一眼时间。李照月远远地看见,感觉有些愧疚,即使这已经是他最快的速度了。
他想打手语向林伟表示对不起,只是后来没有打。因为大多数人其实都看不懂他的手语,而且轮椅划了这么久,他的两只手此刻已经在细微地抽动。露出来太过难看,李照月将手往衣袖里藏了一点。
“你来了。”
听见轮椅划过来的声音,林伟放下酒杯,朝他笑了笑。他上下打量了李照月一下,发自内心的赞叹:“你长得比照片里还要好看。”
然而李照月的态度比他想象中的冰冷,他原以为这句话可以让气氛轻松一些,因为从前他无论对谁这样对方都会朝他微笑。显然这一套对李照月没有用,仿佛他真的只是带着任务来,喝完酒,收了钱,就立马回去。
即使如此,林伟也并不是特别在意他此刻的态度。他抽了一口烟,顺便为李照月斟满了一杯酒,说:“今晚,陪我喝酒,喝了多少到时候算给你。”说完他把那杯斟满的酒推到李照月面前:“来吧。”
李照月没有动,桌子于他而言有些高,他的胳膊抬不到这样的高度。就算抬起来了,也捧不起来那杯酒,最终的结果不是酒洒在他身上,就是酒杯被他打碎。他凝视了那杯酒一会,用掌根夹出衣服口袋的手机,点开手机的备忘录用指关节敲出了两个字:吸管。
喝酒用吸管的人林伟是第一次见,看清这两个字时他哧笑了一下,不过看到李照月根根挛缩在掌心的手指,以及看到他刚才费劲打字的场景,决定选择谅解。于是他问:“怎么了?手动不了?”
后四个字李照月今天才在家庭聚会上听到过,难免想起聚会时亲戚说的话,抿了一下唇,目光黯淡了下去。
他没反应林伟就当他是默认,提了个建议:“别逗我了,哪有人喝酒用吸管的?这样,我喂你喝。”说着他往李照月身上凑,很快补充:“不许拒绝。”
靠得太近,烟雾吐在李照月脸上。李照月眉毛皱了皱,偏开了一点脸。他不想这样喝,可是又知道想要拿到那笔钱,所有的要求都得按林伟说的做,没有办法,只能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伟对他乖顺的模样表示满意,他端起酒,另一只手则扶着李照月的下巴,慢慢地将酒灌进去。他灌得不急,力度也把握得很好,但李照月喝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缓慢,一些酒水甚至顺着他的下巴流下去,从他白皙的脖颈流到浸润胸前的衣领。
费力地喝完了一杯酒,李照月觉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吃力。他高估了自己,原以为只要自己努努力,喝三四杯应该没有问题,可是现在恐怕连两杯都困难。林伟看见他喝得脸颊微红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听说你还会抽烟?”
察觉到李照月投来的目光,他解释道:“别误会,是你同学告诉我的。喝酒很累的话,陪我抽支烟也行。”他将烟点了火,递了过去,李照月看了一眼那根烟,别开了脸。